第124章 总有那么多的人自己想不开,上赶著送死!
江风裹著浓重的水汽和隱隱的煤烟味,刮过“加利福尼亚號”斑驳的船头。
周志远双手撑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自光扫过武汉江岸那片起伏的轮廓线。
“启东,通知船长,我们按照计划需要在右翼第三泊位靠岸。”周志远头也不回,轻声吩咐。
冯启东早已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快步冲向驾驶台方向。
长江浩荡,水色浑浊,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拖驳、小轮、甚至摇櫓的小板混杂其间。
庞大的“加利福尼亚號”像一头巨兽,沉重地朝著右岸那片喧囂拥挤的码头区靠去。
魏大勇顺著周志远的视线望去,眯缝著的眼睛陡然一亮:“营长,快看!三號泊位右边那堆麻袋后面!”
只见杂乱堆积的麻袋山阴影里,一个穿著靛蓝色破旧工装、头戴毡帽的身影飞快地打著手势。
“王老板的人!”魏大勇啐了一口吐沫,“娘的,总算对上暗號了!”
几天前周志平的电报里就提过,武汉地下党组织负责外联的联络人代號就是“王老板”,对方会在船靠岸的第一时间联繫他们。
船身一震,粗重的铁锚带著刺耳的哗啦声沉入江底。
蒸汽轮机发出最后几声力竭的嘶吼,慢慢沉寂下来。
船长粗糲的声音通过喇叭在船上迴荡,英语夹杂著水手行话,催促著放下舷梯。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这一路上小鬼子还算安分,没有给运输任务造成多大的困扰。
眼下,要应付的就是自己人”了。
靠岸的动静引来了码头上自光的匯集。
脚夫扛著扁担驻足观望,巡弋的灰色军装士兵懒散地斜挎著破旧的中正式步枪,眼神里带著麻木和贪婪的窥探,几个穿著黑绸短打的“码头爷叔”则倚在麻包堆上,冷眼打量著这条掛著星条旗的异国货轮。
当巨大的“加利福尼亚號”缓缓靠上三號泊位,岸上等待已久的人群中,气氛明显躁动了一下。
那些穿著或破或旧、顏色各异的劳工队伍里,领头的一个瘦削中年男人,眼睛在星条旗和船舷旁周志远的身影上来回扫了两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攥著撬棍、绞盘鉤绳或者只是徒手搭在板车横樑上,无声地调整著位置。
穿著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的中年汉子,毡帽檐压得很低,几步利索地穿过几个探头探脑的脚夫,走到尚未完全停稳的舷梯口下方。
他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悍而警惕的眼睛,目光在周志远和他身边警卫排战士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抬手快速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一拇指与四指併拢,手掌向下迅猛地平劈,收势时食指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掠过周志远眼底。
他微微頷首,沉声道:“王老板?”
汉子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却透著硬气:“老板不敢当,跑腿的王老蔫!人都齐了,货”准备好了吗?码头巡查的官爷们,鼻子灵得跟狗似的,得先用硬票子”把路铺平咯!”
他朝码头外围那些逡巡的灰色人影努了努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周志远没说话,对旁边的冯启东偏了下头。
冯启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的厚布口袋,掂量了一下,塞到王老蔫手中。
沉甸甸的布袋压得老蔫手腕一沉。
他掂了掂,迅速把袋子塞进自己宽大的工装裤里。
那鼓鼓囊囊的轮廓在他腰间鼓起一大块,正是沉甸甸的大洋,这便是“铺路”的硬票子。
王老蔫朝码头外一处掛著“汉口港务管理局”破牌子的铁皮棚子快步走去。
那里烟气繚绕,几个穿著灰色中央军制服的军官围著张缺腿的方桌坐著,油腻的制服领口著,桌上的粗瓷茶碗边上散落著花生壳。
一个蓄著八字鬍、眼袋浮肿的中校正唾沫横飞地讲述著昨天的牌局,手里捏著几枚铜子儿。
周围还站著几个抱著步枪的兵痞,眼神贼忒兮兮地往码头瞟。
“老总!老总辛苦!”王老蔫堆起码头工人特有的那种谦卑又市侩的笑脸,点头哈腰地凑了上去。
他动作嫻熟地先从怀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香菸,挨个散了一圈。
点菸的当口,他身形巧妙地一靠,那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隔著薄薄的工装裤布料,不轻不重地撞在了八字鬍中校的大腿上。
中校捏牌的手一顿,眼皮微微撩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精准地扫向腰间那突兀鼓起、
散发著金属冷硬的触感源头。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跳,脸上的横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搁下手里的牌,油腻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搭上王老蔫的肩膀,动作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实则是五指猛地向下一按,狠狠掂量了一下那袋子的重量。
指关节传来的份量感让他浮肿的眼袋下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嗯?老王啊?”中校拖长了官腔,带著浓重的鄂北口音,下巴高傲地抬著,“啥事体?你们这些扛大包的可不敢偷懒耍滑。上头最近查得严,特別是外来的不明物资”,这章程嘛..
“9
他一边慢悠悠地训诫著,手指却在王老蔫腰间那鼓起的地方轻轻敲了两下。
王老蔫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头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地透出来:“小的哪敢?老总明鑑!这是替沪上恆通洋行疏港的粮食,正经报备过的賑济米”,手续齐全!洋行的皮大班特派专员就在船上监督呢。”
“船上洋水手粗手笨脚,搬货慢腾腾,老板怕耽搁了米行仓库接货的时辰,急得团团转。”
“托小的请几位老总在旁头帮著督催一下,老板还说......回头一定请老总们喝茶敘敘旧情。”
最后几个字“敘敘旧情”说得轻重有度,落在中校耳边別有滋味。
中校没立刻答话,粗糙的指头在王老蔫腰间那个冰冷坚硬的钱袋稜角处又狠狠捻了一下,仿佛在確认里面银元的光滑弧度和数量。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彻底撩开,扫了一眼船上影影绰绰、確实有几个高鼻子水手的身影。
再瞥一眼岸边那群沉默却井然有序、气息精悍得不像普通苦力的搬运队伍,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权衡,最终那丝贪婪压倒了刻意的刁难。
他鬆开搭在王老蔫肩上的手,顺势在那个被撞过的大腿上轻轻一拍,熟练的带走了那沉甸甸的布袋。
“既是賑济米”,又是洋行公务,兄弟们自然是要关照的。”他站起身,整了整敞开的领口,对著身后的士兵挥挥手,官腔官调,“散了散了,都机灵点!”
“眼睛擦亮给老子瞅著点码头秩序!別让閒杂人等靠太近,耽误了外商转运军需正事!”
后面这句“转运军需”喊得特別响,儼然把恆通的商船提升成了运送军资的级別。
围在牌桌旁的军官和士兵们心照不宣地互相挤挤眼,懒洋洋地站起身,枪斜挎著,真的开始在泊位外围晃荡起来,吆喝著驱赶附近探头探脑的船民和一些零星找活的脚夫,无形中划出了一片相对隔离的区域。
障碍扫除的信號发出!
王老蔫回身,对著早已蓄势待发的“搬运队”用力打了个响指。“伙计们,手脚麻利!开工咯!”
如同按下开关,刚才还沉默等候的汉子们瞬间爆发。
粗壮的麻绳甩上肩头,结实的板车轮轴被压得吱呀作响,沉重的撬棍铁鉤敲打在船舷钢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几十號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射出,迅猛地扑向缓缓放下的巨型舷梯和船上打开的货舱口i
他们的动作刚猛有力,特有协调性与爆发力体现的淋漓尽致,脚步踏在码头木跳板上的咚咚作响。
“快!这边搭跳板!”
“稳住了!绞盘就位!”
“舱门开大点!接住鉤子!”
简洁有力的口令在工人队伍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个皮肤黝黑如铁、肌肉虬结的汉子,口中叼著绞盘绳结,像人形立柱般死死抵住滑动的跳板头。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虎口处的茧痂厚得发亮,手背上纵横著数道癒合的疤痕,此刻青筋暴起,稳稳地操控著方向。
一个个鼓鼓囊囊、分量惊人的麻袋被船上水手用鉤子拖出舱口,立刻就被下面几双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抄住、抢上肩头,稳稳噹噹地拋上等候的板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速度奇快!
魏大勇不知何时已经和几个警卫排的战士一起跳到了堆货的板车上。
他把那件不太合身的长衫前襟胡乱地往腰带里一掖,露出结实的两膀子肌肉,亲自动手码放!
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如同拎小鸡,垒得又快又稳当,方方正正如同军营里的豆腐块。
“小心!靠左边!歪了歪了!”一个年轻的工人脚下一滑,肩上的麻袋险些栽倒,尖锐的稜角狠狠擦在板车粗糙的边沿,发出“刺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一道大口子在麻袋上崩裂开,金灿灿的暹罗米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
“啊!”小伙子嚇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一只乾枯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一个穿著更破旧、头髮花白的老码头工不知从哪儿扑了出来,他动作快得惊人。
他手里攥著一块摺叠得整整齐齐、打满了补丁的粗麻布包袱皮,“哗啦”一下准確地甩在崩裂的麻袋豁口下面,正好接住了还在汹涌流出的米粒!
同时他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豁口上方!
动作快、狠、准!一气呵成!
“愣著干啥!麻线!”老头没看嚇傻的小伙,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向旁边,沙哑地训斥。
声音不大,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旁的工人立刻解下自己腰间卷著的细麻绳丟过去。
老头鬆开捏著豁口的手,任由米粒继续流淌在包袱皮上,双手异常嫻熟地翻动著裂口边缘的麻袋布。
手指翻飞如织梭,几乎是眨眼之间,就用那根细麻绳將那巨大的裂口飞快地缝合收紧!
周围几个工人立刻围上来,手脚麻利地將包袱皮里兜住的米粒小心地倒回麻袋里,一粒都不敢浪费。
那闯祸的小伙子这才回过神,脸涨得通红,赶紧抱著缝合好的麻袋往车上放,头垂得很低,再不敢有丝毫马虎。
码头上的號子重新响了起来,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的谨慎。
这些沉默的搬运工人,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周志远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按住栏杆的手指微微收得更紧了些。
这些汗水混著江水咸腥的空气里,一种滚烫的东西在涌动。
时间在震天的號子声和板车轮轴的呻吟中流逝。
金色的麻袋山在岸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又在一辆辆“军需物资板车”上重新堆砌成形。
当最后一袋沉甸甸的稻穀被魏大勇嘿然发力、稳稳噹噹地拍在最高处,並用特製油布和粗麻绳交叉勒紧时,整个临时货场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喘息。
连续高强度搬运四五个小时,饶是以这些身经百战的底子,许多人也汗如雨下,胳膊都在微微打颤。
“加利福尼亚號”巨大的货舱如同被掏空內臟的巨兽,只留下冰冷的钢铁骨架和老杰克船长如释重负的一声悠长汽笛。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著浑浊的江水,缓缓脱离泊位。
周志远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它驶入主航道,確定没有尾巴缀上,才微微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岸边偽装的“工头”王老蔫再次走到负责此处的中央军中校面前。
两人没说话,眼神无声地撞了一下。
中校搓著指尖,油腻的脸上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慢悠悠地渡到排好的一长溜板车队伍前头,用脚踢了踢板车的轮轴,清了清嗓子:“嗯......军需转运非比寻常!这车队进出码头,尤其要走市区穿行,沿途警戒马虎不得!”
“为保万全,按上峰指令,得加派一班兄弟隨车护送”,以防宵小滋扰,凯覦军用物资!”
他身后那几个刚才还在牌桌旁的士兵眼神陡然发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抱著枪就要往队伍后面挤。
“护送?”
一直站在周志远侧后的突击队副队长堀田优斗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带著杀气的不屑,“添堵送死?”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老总想得周全!”王老蔫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动作自然地再次“撞”上中校的身体。
另一份比刚才那个小了不少、但同样沉甸甸地鼓起的布袋子熟稔地滑进了中校开的制服下摆口袋。
“不过老总您瞧,这粮是要紧军需,耽搁不起。我们商行老板特意找了城防司令部张参谋长亲自批下的特別通行旗插在头车上,就是求个一路顺风。”
“再请老总派兵护送”,反而惊动太大,怕节外生枝啊。”
“兄弟们站码头一上午也辛苦,这点茶水钱”算是老板一点心意,请老总和兄弟们润润喉咙解解乏!”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了指头车上迎风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又朝兵痞们努努嘴。
中校的手插在兜里,那熟悉的、令人愉悦的冰冷硬度顶住了掌心。
他掂量著新布囊里银元的数量和厚度,又看了看那確实像模像样的三角旗,再看看天色和眼前这支明显透著彪悍气息的“搬运队”和满载的板车,权衡了一下风险和收益。
他混浊的眼珠子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份量和那群抱著枪、眼神热切盯著板车方向的手下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他脸上堆起笑容,用力拍了拍王老蔫的肩膀,发出砰砰的闷响:“老王你办事就是地道!成,既然是张参谋长的手令,又有洋行作保,那我宋某人这点面子是要给的。”
他转头对那几个已经凑到板车边上的兵痞挥手呵斥,“回来回来!站岗去!瞎凑什么热闹!没点规矩!让他们走!”
路障彻底搬开!
王老蔫立刻对著后面挥手!
头车车把式一声响亮的鞭花脆响在空中炸开:“启程,走咯!”
沉重的板车轮轴在坑洼不平的码头土路上碾过,发出沉重的呻吟。
被汗水浸透、沾满尘土的汉子们推著车,再次绷紧了身上的肌肉绳索,低吼著號子,匯成一股沉默而坚韧的金属洪流,沿著码头的边缘通道,一路向城外指定的装车点—汉阳门外的江滩荒地涌去。
这长长一列满载的车队就这么在中央军士兵复杂的注视下,顶著那面青天白日旗的掩护,车轮捲起滚滚尘土,不紧不慢地穿行在狭窄混乱的汉口码头区。
沿途的商铺、市民纷纷躲避。
有人低声猜测著这又是哪路神仙倒腾的物资。
车队混混沌沌驶出码头区域的水泥地和棚户区的狭窄巷口,踏上市郊坑洼的土路不过半刻钟,一种被窥伺的冰冷触感瞬间爬上周志远的脊背!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轰然展开!
意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急速奔涌扩散!
“加快速度!有人跟上来了!”周志远眼睛猛地睁开,爆喝一声!
周志远的提醒,如同冰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开了沉闷的车队。
“操!真他妈属狗鼻子的!”推著最尾板车的黑壮汉子咬牙啐了一口,肩膀肌肉坟起,板车猛地往前一窜。
整个车队像瞬间收紧的链条,速度陡然提升,沉重的车轮在坑洼泥地里刨起浑浊的黄泥浆。
麻袋垒成的车垛边上,几个持枪的警卫排战士利落地翻身调整位置,枪口指向后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是码头那帮王八蛋?”王老蔫气喘吁吁地赶到周志远身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后路,脸颊肌肉绷紧,“听动静,人不少,还带响!”
周志远闭眼再睁,眼底寒光炸裂:“一个连,整建制!装备不差,轻机枪至少两挺,距离我们八百米,在加速追!”
三维地图上,上百个代表敌意的橘红色光点正聚成一团,快速拉近距离。
他猛地回头,对著身旁的冯启东吼道:“信號弹!给一连、二连报位置,黄陂点!”
“是!”冯启东毫不犹豫,从腰间皮套抽出一支粗短的信號枪,对著灰濛濛的天空。
“嗵!”
一颗刺目的红色光球拖曳著尾烟直衝云霄,在低垂的云层下砰然炸开,血一样的光晕瞬间笼罩了小半边天。
“看到信號了!营长在前面!应该是遭遇了意外情况!”一公里外的江滩荒地上,正叼著草梗检查卡车油路的宋少华猛地跳起来,盯著那颗猩红的信號弹,脸上慵懒瞬间被凌厉取代。
“一连!二连!突击队!抄傢伙上车!给老子碾过去!”
“全体都有!上车!”
“快快快!发动机別熄火!”
上百辆藏在简易偽装网下的卡车同时发出暴躁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一连长宋少华单手抓著车门框,身体探出大半,挥舞著花机关吼道:“方向正东!油门给老子踩进油箱里去!”
尘土如同黄龙般腾空而起,钢铁洪流碾过荒草甸子,朝著信號升起的方向猛扑!
车上,王远山麻利地將歪把子机枪架在副驾驶窗口,冰冷枪栓“哗啦”一声拉开:“都他妈精神点!准备干活了!在这里守了半个多月,就差这一哆嗦了!”
车厢里,突击队的队员们默契地检查著手中日式三八步枪和掷弹筒,冰冷的眼神透著一股熟悉的杀气。
黄泥路上,车队的板轮几乎要被推飞。
“坚持住!转过前面那个土坡就到江滩平地!”王老蔫沙哑的嗓子吼著,亲自顶在一辆沉重板车后面,脖子上青筋暴起。
后方,追兵的喝和零星枪声已经清晰可闻,子弹带著尖啸撕裂空气,“啾啾”地钻进车旁的泥土里,崩起碎石泥土。
偶尔有流弹擦过板车,在粗麻袋上撕裂狰狞的豁口,金黄的米粒不时的溅落。
“稳住!別慌!把粮袋堆实,当掩体!”周志远喝令著,自己已拔出两支驳壳枪,单膝跪在头车侧面,眼神扫过起伏的坡地。
三维地图里,敌我双方的行进路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帮乱入兵匪的战斗力,不说也罢!
追兵终於从后面冒头。
清一色的灰色中央军军装,足有一百多號人,在一个骑著青驄马的军官驱策下,乱鬨鬨地衝出。
打头的几个老兵油子边跑边放枪,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妈的,跑得倒快!给老子拦住他们!”
“车上肯定有好东西!洋大米也是米!截下来够老子快活半年!”
“八班!机枪架上那个土包!给老子扫!让他们见识见识爷们的厉害!”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很快被架在路旁高耸的土包上。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舌瞬间扫向车队尾部,打得麻袋碎屑横飞,火星四溅。
推车工人的闷哼和叫骂声顿时响起,车队被迫降速。
“狗日的!”魏大勇眼珠子都红了,差点要扑回去拼命。
周志远按住他肩膀,冰冷的手枪管压得魏大勇身子一沉,只听周志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我命令!所有人,以板车为掩体,就地防御!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惊的震动!
“轰隆隆隆隆!”
仿佛闷雷贴著地皮滚动,由远及近!
就在那国军连队刚刚展开队形、自以为即將咬住肥肉的剎那,西面广袤的江滩荒地上,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百辆卡车,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铁凶兽,碾平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咆哮著现身!
庞大的车身在坎坷不平的荒地上剧烈顛簸,排气管喷吐著滚滚浓烟,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瞬间切断了国军追兵的来路,並將他们连成一片的灰色队列狠狠撕裂!
“封口!三面包围!给老子围死!”
宋少华嘶哑的吼声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旷野,带著刺耳的电流杂音。
“一连左翼!二连右翼!突击队中心开花!一个人都不能放跑!”王远山的吼声紧跟著炸响。
突击队长西村厚也一声尖利的哨音,几十名突击队员猛地从疾驰的卡车上跳下,动作快如鬼魅,以散兵线推进,標准的日军进攻队形瞬间展开。
他们手中的三八步枪“砰砰砰”打出精准的长点射,瞬间將土包上那两挺囂张的捷克式机枪压製得哑了火!
一个试图转移机枪的国军老兵被一发子弹精准地掀飞了帽子,嚇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缴枪不杀!”
“所有人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震天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隨著卡车引擎的狂暴嘶吼,如同铁锤砸在每一个果军士兵的心头。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国军连队瞬间成了惊弓之鸟,阵型大乱。
有人还想顽抗,朝著突击队员方向放枪。
“老子让你放!”一声如雷的暴吼压过所有杂音!
魏大勇早已憋疯了,得到周志远允许动手的眼神后,如同出膛的重炮,猛地从一辆板车后弹出!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向敌人,而是两步助跑,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车尾。
那沉重的板车受力,“哐当”一声猛地横移半米,正好拦在几个想开枪的国军士兵面前!
紧接著,魏大勇那魁梧得不像话的身影已如坦克般撞进人堆!
“噗!”
一个平端中正式步枪的士兵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连人带枪拍翻在地,步枪脱手飞出老远。
“撒手!”
另一个士兵被他揪住衣领,如同拎小鸡般狠狠贯在泥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营长说不愿意沾上自己人的鲜血,所以都他妈別动!不然,別怪俺不客气!”
魏大勇虎目圆睁,炸雷般的声音嚇得附近几个士兵手一抖,枪直接掉在泥里。
这凶残到不讲理的武力震慑,瞬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別开枪!我们缴枪!缴枪!”
那个骑马的军官看著四面八方黑洞洞的枪口和迫击炮,以及身边被瞬间放倒的士兵,魂飞魄散,率先把手里的枪扔下马,自己连滚带爬地跌下来,高举双手,声音都变了调。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当哪当哪”声响成一片!
几十支中正式步枪、驳壳枪被惊惶失措的士兵们爭先恐后地扔在泥地上。
两挺珍贵的捷克式轻机枪也被机枪手畏畏缩缩地从土包上推了下来。
“一连!上去缴械!动作快!二连外围警戒!突击队,去把那几个还想藏傢伙的给老子拎出来!”宋少华跳下卡车头,大声指挥著。
战士们如狼似虎地衝进混乱的俘虏群,毫不客气地收缴武器,解除武装。
周志远这才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染的尘土和碎草屑,眼中那层冰冷的霜意尚未完全褪去。
他走到那面瘫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国军连长面前。
“姓宋的让你们来的?”周志远声音不高,却让那连长浑身一哆嗦。
“是...是...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宋连长汗如雨下。
“误会?”周志远目光扫过旁边堆积如山的麻袋粮车,又扫过被集中看押的俘虏,“回去告诉你们那位码头上的宋长官,恆通洋行的货”,也是他能伸手的?我们背后站著通天的人物,让自己去想!”
他俯下身,捡起连长丟弃在地上的军帽,隨手掸了掸上面的泥。
像长辈教训晚辈一样,他轻轻拍了拍宋连长煞白的脸,力道不重,却带著彻骨的寒意:“这帽子,我替你留著。下次再敢覬覦不属於你的东西,就拿你的脑袋来换。”
他隨手將军帽扔给旁边的警卫排战士,“保管好,这可是宋长官的送行礼物,礼轻情意重。”
“是!”
战士接过帽子,脸上憋著笑,又带著一股淡淡的杀气。
果军连长嚇得面无人色,裤襠都湿了一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黄陂点的江风卷过,带著江水的腥气和泥土的焦灼。
远处,近百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持枪的战士圈在一处。
成堆的缴获枪枝堆在一旁。
“全部打晕,咱们就不留著他们跟咱们回家过年了!”
隨著周志远的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动手,隨著一阵阵闷哼,现场瞬间清净了许多。
周志远不再看那堆战利品和俘虏,对著正在检查装备的宋少华、王远山等人沉声道:“清点损失,粮食装车!把咱们提前准备的东西收拾出来,按照预定计划作偽装!一个小时后出发,目標—南阳!”
他自光投向西面那片未知的黑暗,声音斩钉截铁,“后面的路,要咱们自己亲自丈量了!”
临近出发时,车队已全然变了一番模样。
三辆崭新的苏制嘎斯卡车打头,后方紧跟偽装过的一百三十辆主力车队,车身统一喷涂了青灰底色,车厢帆布篷上用粗白油漆醒目刷著“军事委员会后勤部直属第七运输大队”番號,以及碗口大的青天白日徽记。
几十套半新不旧的中央军军服被挑拣出来,套在了王远山二连的战士们身上。
“周营长,电台密码本!”武汉党组织负责人王老蔫塞给周志远一份薄薄的油纸包,眼神扫过眼前这支雄浑却又套著偽装的队伍。
“前路关卡口令、联络点位置都在里面。豫南的同志在信阳东关外的李家老店等你们接应。黄河这段...小心水警队的炮艇,最紧处每日有三趟固定巡航。”
“谢了,老王!这份人情,记在独立营头上!”周志远用力握了下对方粗糙坚硬的手。
王老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混浊的眼睛里映著跳动的马灯光晕:“都是自家同志!保重!盼你们顺利把粮带进山!”
一声沉闷的號笛从打头的卡车驾驶楼传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撕破江岸的沉寂,偽装车队顶著暮色,如同一条裹挟著泥沙的灰色长龙,碾过坑洼的便道,没入北方更深的暮靄。
车轮捲起滚滚黄尘。
周志远闭目靠在嘎斯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膝上摊开著豫南交通图。
脑中的三维地图却无声地铺展到极致,方圆五公里的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纤毫毕现,不断有代表预设关卡的微光警示点掠过。
驾驶室油灯摇电,映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一片冷硬。
“营长,前方岔口!”
负责尖哨的掘田优斗压低的声音在耳机內响起,“左侧主路有光亮,两盏煤石灯,疑为民团盘查哨。”
三维地图上,岔路口左侧主道边缘,果然有两个代表警戒的微弱橘红光点。
“右转!进山坳小路!绕过去!”周志远毫不犹豫下令。
三维地图提示,一条被枯草覆盖的废弃辙道蜿蜒入山,虽然崎嶇难行,却完美避开了敌人的视野。
卡车厚重的轮胎在布满碎石的斜坡上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车厢剧烈顛簸。
后面偽装成溃兵的王远山在电台里骂骂咧咧:“操!这他娘的破路!姓宋的那位排长,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把老子的屁股都顛散了!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点,別丟了中央军”的脸!”
“早知道,我就跟著大部队步行了,就图少走几步路,老受罪了!”
后车厢传来一阵七歪八倒的鬨笑和咒骂,完全一副溃兵痞子样。
没办法,车辆有限,主要还是要装粮食,独立营的战士大部分还是只能选择步行,或近或远的吊在车队附近。
这种三维地图挖掘”出来的隱蔽山坳成了旅途的常態。
依仗脑海里的“千里眼”,车队如同一条灵活的巨蟒,游走在封锁线的空隙。
前方路桥被毁?
地图已扫出浅水河道可涉渡;
果军设置了临时兵站?
地图边缘早早探明哨兵位置,车队立刻转向更荒僻的野径;
甚至几次在黎明薄雾中,与巡逻队在平行道路上错身而过,靠著地图上清晰標註的信息標识,加上车厢里传出的鬆弛喝骂,竟大摇大摆相安无事。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这一路的艰辛无需多言。
周志远只能表示,沿途的党组织给予车队的帮助是巨大的,无可替代的。
其他先不说,没有对方想尽办法提供的汽车燃油,车队走不出多远就得趴窝。
终於,车队顺利的抵达了陕甘寧边区根据地。
当尾车的车轮碾过最后一道深陷的车辙,整支偽装车队陡然一震,如同衝过湍流的巨筏撞上了浅滩。
头车驾驶楼里,周志远一直半闭著的眼睛倏然睁开,视线穿透沾满黄尘的风挡玻璃。
“停!”
卡车厚重的剎车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轮在干硬的黄土路面上搓出两道浅沟。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麻袋垛猛地前倾又重重回弹。
魏大勇半个身子探出副驾车窗,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前方岔路口,几株歪脖子老枣树投下凌乱的阴影,土坡后是望不到头的贫瘠塬梁。
他皱著鼻子嗅了嗅乾燥的空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营长,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连只野兔子都瞅不见影儿...接应的队伍,真在这儿猫著?”
“错不了。”周志远的声音篤定沉稳,听不出长途奔波的疲惫。
他推开车门跳下地,鞋子踩在黄土地上,扬起一小团尘埃。
他没有看魏大勇,目光扫过对面那道毫不起眼、长满芨芨草的黄土坎子。
对面的同志隱藏的很好,可惜在三维地图里无所遁形。
“各车保持队形,引擎不熄火!重火力给我盯死两翼!”
后车厢帆布缝隙间,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王远山手下穿著国军灰皮的战士们,手指悄然搭上架起的机枪枪栓。
偽装篷布下的沉重木箱微微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机枪轮廓。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岔路口,只有百十台卡车引擎低沉疲惫的嗡鸣在空旷山野间迴荡。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