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124章 交易达成,百万斤粮食到手!


    第123章 交易达成,百万斤粮食到手!
    周志平將一份摊开在真皮文件袋上的地图推到周志远手边,点著外滩一带清晰標註的仓库区域,指尖稳定,声音带著与西装革履外形不符的沙哑紧绷。
    “恆通在浦西三號码头的三座筒仓,全堆满了!皮特森那头老狐狸,开头鼻孔朝天,恨不得拿扫帚轰我出去。”
    “直到那点样品,加上我托人悄悄送进广慈医院德国老毛子医生那里试了药,那老毛子跳著脚衝到洋行拍桌子...
    ”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峭的快意:“皮特森那张脸,变得比黄浦江的浪头还快!当场就拍板,赌上他这百年洋行的字號,赊给我们!
    “实际上,也是他手头正好压了一批粮食,想要出手的原因!”
    “但我看得出,这二十天就是火在烧他屁股,美国佬输不起这张脸,更捨不得北美独家代理这座金山!”
    “咱们要是放了他鸽子,这梁子结死了不说,搞不好他会把那点青霉素当作他自己“偶然”发现的奇药捅给美国陆军!”
    “然后彻底堵死咱们的后路!”
    周志远盯著地图上的筒仓位置,“钱,我已经带齐了。尾款加这趟打点关节的额外开支,十六万银元上下,只多不少。”
    周志平闻言,下巴朝脚下车內地板微不可察地一点。
    开车的年轻心腹兼保鏢老方从后视镜里看到暗示,不动声色地踩重了点油门。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了一分,但眉头依然紧锁:“好!东西呢?皮特森昨天还在电话里拐弯抹角问我,样品够不够说服力”,能不能在他股东面前表演”一下效果!”
    “我看那老小子是既怕我们玩空城计,又眼馋心热到快要自己动手抢了!”
    周志远拍了拍身边那个硬邦邦的帆布提箱,“按你信里的意思,能带的都带了过来。
    我们这次也算是豁出去了,把这一批所有药效的样品都带了过来,反正也摸不清楚哪一款能合对方的意!”
    周志平眼中精芒一闪,长长吁出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口一块大石,身体重重靠向椅背。
    他扯了扯过紧的丝质领带结,忽然侧过脸,就著车窗透进来的、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光,仔细看著弟弟稜角分明却写满疲惫的脸颊和眼下的青影,低声道:“路上....
    “”
    “这一路真是过关斩將。不过,”周志远没有过多得敘说路上得辛苦,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有惊无险。一队兄弟还扎在野地里守著。魏和尚跟著我,过来趟趟路。”
    他抬眼,与周志平镜片后担忧的目光撞在一起。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只余下车轮平稳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驶入公共租界中区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僻静街道,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掛著“南洋商贸行”木牌的雕花铸铁院门外,铁艺栏杆后绿意森森。
    这里是周家在沪產业深处,一处备用的秘密安全屋。
    铁门无声滑开,轿车轻巧地驶入庭院深处。
    车门打开时,周志平再次开口,“今晚先歇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换身衣服,我们给那位火烧眉毛的皮特森大班,送份让他挪不动眼睛的大礼”去!”
    魏大勇从副驾探出头,快速得扫了一眼周边得环境,“营长,这院子可真够阔气得!
    看著跟洋人得屋子差不多!那里居然还有猫!”
    周志平轻笑一声,拍了拍老方的椅背:“那是隔壁马歇尔领事的英国短毛。去几个人,把箱子抬三楼书房。志远,楼上热水备好了。”
    他率先推门下车,脚步沉稳地踏上別墅前宽大的花岗岩台阶。
    灯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门廊上,如一把终於亮出的、沉凝的剑。
    第二天清晨。
    周志远换上周志平备好的深灰色细条纹毛呢西装,头髮梳理整齐,与一身同色系三件套、金丝眼镜映衬出沉稳气度的大哥並排坐在车內。
    膝盖上搁著那个毫不起眼的硬帆布提箱,里面装著整个长缨谷製药厂的“面子”作为此次交易的敲门砖。
    魏大勇则留在安全屋,既是看家,也因他那股子战场剽悍之气在这种场合过於扎眼。
    恆通洋行的主楼矗立在黄浦江边,巴洛克式的石砌门廊厚重而傲慢。
    穿过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走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皮特森的助理,一个梳著油亮中分头、眼神精於计算的年轻人早已在掛著“总经理室”铜牌的门前等候,看见周家兄弟,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周志平先生,总经理已在里面等候。”
    办公室宽敞得能跑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面繁忙的船只和江对岸外滩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上等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皮特森本人从一张能当床用的红木写字檯后站起身。
    他五十开外,身材像只保养得当的棕熊,脸上是久居人上的红润,浅蓝色眼珠像冰水里的玻璃球,热情里透著审视。
    “早上好,查尔斯!”皮特森的英语带著浓厚的美西口音,他张开双臂,给了周志平一个浮夸的拥抱,目光却第一时间黏在了周志远手中的提箱上,“这位想必就是正主了!
    周志远先生,我想?关於您的传闻...嗯,可是比人先到了。查尔斯说你带著...宝贝来了。”
    他转向周志远,伸出了粗短有力的手。周志远平静地握上去,感觉到对方掌心乾燥,但力道很重,带著试探。
    周志远回以同样的力度,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早上好,皮特森先生。“宝贝”在此,如约而至。”
    寒暄落座,助理奉上咖啡。
    话题不痛不痒地绕了两圈最近的淞沪会战的最新情况。
    皮特森指间夹著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烟雾繚绕间,眼神越来越频繁地扫过那个提箱。
    周志远只是偶尔简短回应,大部分时间交由周志平应对,他则沉稳地观察著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
    厚重的窗帘、角落的保险柜、皮特森看似隨意放置却能在第一时间抓到的裁纸刀。
    终於,皮特森按捺不住了,他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冰蓝色的眼睛紧盯著周志远。
    “查尔斯描绘了一幅关於...潜力的极其诱人的图景。但你们了解我,先生们,我是个商人,喜欢先看引擎发动起来,再决定买不买车。”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笑容依旧,压力却明显增强,“最初的那些样品令人印象深刻,毫无疑问。”
    “但大规模的、持续的生產?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还有这些...新样品...”
    他眼神终於落在了提箱上,毫不掩饰其中的热切与疑虑,“需要证明它们不仅仅是...曇花一现。”
    该亮底牌了。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周志平会意,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精心准备的英文文件。
    不是完整的配方资料,而是提炼过程的简要步骤流程图、几张显色反应的特徵图谱照片(拍自不同批次的试验品),以及一份由沈非凡教授署名、强调“实验级生產能力稳定”的声明书副本。
    他將文件轻轻推到皮特森面前。
    皮特森立刻抓起来,凑到鼻尖前,浅蓝色眼珠飞快地扫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呼吸明显有些粗重。
    照片上,培养皿中菌群形態清晰,显色反应条带鲜明有力。
    那流程图虽简略,关键节点却標得清清楚楚。
    “好,很好...”皮特森喃喃自语,翻过一页,“这些数值...是確认过的吗?”
    “在我们自己的设施內独立验证过。”周志远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篤定,目光坦诚地迎向皮特森的审视,“沈教授是用他的声誉担保的。”
    皮特森放下文件,没有立刻表態,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节奏更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兄弟俩,望著黄浦江上吞吐烟气的货轮,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窗外隱约的汽笛声。
    周志远端起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周志平也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著。
    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皮特森转过身,脸上那职业商人的笑容重新浮现,但眼底的焦虑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后混杂著兴奋的决心。
    “好吧,先生们。你们带来了我需要看到的诚意。”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当然,我的股东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技术验证,但我相信我们可以按约定推进交易了。”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单词的语气,目光灼灼地盯著提箱:“不过,在签署任何文件之前,我需要一个额外的保证。”
    周志远眼神微凝。
    皮特森立刻接著说:“我要接触你带来的所有样品。不仅仅看一眼。我需要那位海因里希医生在德国医院,在我本人的监督下,连夜进行药效测试。”
    他双手一摊,“这是不容商榷的。距离最后期限已不足48小时。在面见董事会之前,我手中必须握有確凿的证据。”
    果然来了!
    要求当场验明正身。
    周志远和周志平目光飞快交匯了一下。这个要求在他们预料之中。
    “海因里希医生...是我们都信任的第三方。”周志平缓缓开口,铺垫著基调,“只是样品数量有限,测试需谨慎,不可浪费。”
    他强调著稀缺性。
    “当然,当然!”皮特森身体前倾,几乎是抢著保证,“最高標准的无菌操作!只取少量样本!我亲自督看!绝不会浪费一丝一毫!”
    周志远沉吟片刻,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提箱就放在他脚边。
    他俯身,將提箱放在膝盖上,打开了其中一道暗锁。
    皮特森的呼吸瞬间屏住。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贴著独立营製药厂简陋標籤的数十个小型密封安部瓶和西林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或粉红色的淡淡光泽。
    周志远没有全部展示,只取出其中標註有不同日期和批次代號的四瓶,放在桌上。
    “就这些。”周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验证的药效方向,由皮特森先生指定。但我希望明天日落前,能拿到最终报告。”
    他指的是皮特森承诺的检验时效。
    看到货真价实的瓶子摆出来,皮特森的眼睛都快绿了,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周志远反悔:“绝对没问题!报告明天中午前一定送到您桌上!海因里希医生已经等著了!”
    他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破音:“保罗!备车!带上保险箱!马上去德国医院!现在!立刻!”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几乎是跑著进来,小心翼翼地將那四瓶样品装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內衬天鹅绒带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盒里。
    安排妥当,皮特森明显鬆了一口气,整个人鬆弛下来靠在椅背上,掏出手帕擦了擦光亮的额头:“太好了!这让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了!”
    他看向周志远:“那么最终的结算呢?”
    “明天,下午两点。”周志远斩钉截铁,“具体地点,大哥隨后安排人送达贵处。一手签提货单,”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皮特森眼中,“一手付现。”
    最后两个字,清晰而沉重。
    皮特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大额交易通常走银行匯票,但周志远这直接点明“现款”,显然是要当场清点,不留半点后患。
    这强硬和直接,毫无海派周旋的余地,更没有丝毫信任期票的打算,纯纯的现款现货。
    “付现...”皮特森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周志远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周志平镜片后平静的眼神。
    这超出了惯常的商务礼仪,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力量。
    在周志远那种平静注视下,皮特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生意伙伴,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分配缴获的军官;
    要么拿走属於你的,要么就別要了。
    短暂的沉默后,皮特森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少了几分圆滑,多了些谨慎的无奈:“好吧,周先生。那就按您说的,现款提货。”
    他没得选。
    巨大的利益和巨大的风险已经死死绑在一起,对方提出的方式再霸道,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他拿起笔,在一张精致的烫金便签上飞快写下一个地址:“这个地方如何?这家茶馆安静,私密,而且...安保很到位。”
    地点是法租界边缘相对清静的一个传统茶楼。
    周志平接过便签扫了一眼,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將便签收好:“可以。此地可行。”
    正事议定,气氛表面鬆弛下来。
    皮特森终於露出了更为轻鬆的笑意,想聊点轻鬆的缓和气氛:“为加快流程的一点小小心意。”
    皮特森拉开抽,取出一叠印刷精美、盖著洋行大印的特別通行证,轻轻推到桌子对面,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周志远脸上,“在转运一些...敏感货物时,这些小东西或许有点用处。”
    这是恆通洋行特批的內部通行许可,通常只发给最核心的合作伙伴或有特殊身份的人物,能在某些地方避免不少刁难。
    显然,这是皮特森对周志远强硬姿態的妥协与示好,也是在为未来可能的更深层次”
    合作”埋下伏笔。
    眼前这个年轻的“周营长”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和实实在在的“筹码”,让皮特森意识到,这是一个必须长期笼络、而非一锤子买卖的对象。
    “多谢。”周志远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递给身旁的大哥,动作自然。
    他站起身,不再停留:“那就明天见。”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周家兄弟在皮特森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这间奢华而压抑的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江面的喧囂。
    办公室里,皮特森靠在椅子上,拿起周志远留下的那份文件又翻了翻,手指在那些图谱上慢慢划过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
    法租界西摩路上的“清源茶楼”,午后阳光斜斜穿过梧桐叶隙,二楼临街的雅间“松涛居”门窗紧闭,只有青瓷碗盖轻磕盏沿的微响。
    周志远深灰西装袖口半卷,露出的腕骨硬朗,指节有规律地敲著八仙桌沿。
    这是他等待出击时磨枪管的习惯动作。周志平一身考究的亚麻长衫,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稳稳按在皮箱扣锁上的手掌纹丝不动。
    皮特森的皮鞋声踩碎楼梯寂静。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两个腰肋鼓囊的平头保鏢,眼神精悍如鹰隼。
    一进门,他便察觉空气里凝著的不是茶香,而是来自沙场的迫人气息。
    雅间角落的长凳上,两个穿著短褂、似在打盹的脚夫模样的汉子,正是周家带进来的突击队员假扮。
    “两位周先生,久等。”皮特森挤出惯有的商人笑,目光却刀子似的刮过周志远手边的皮箱。
    “时辰正好。”周志平微笑頷首,示意看座。
    保鏢分站皮特森身后,与角落的“脚夫”目光隔空一碰,各自绷紧了弦。
    “东西,我带来了。”周志远没寒暄。
    他脚边,三口不起眼的藤编提箱被往前推了寸许,停在桌子中央的阴影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该您的了。”
    皮特森的保鏢立刻將一只方正的牛皮箱“砰”地撞在桌面。
    皮特森略显富態的手指在牛皮箱搭扣上摩挲了一下。
    他脸上堆著笑,目光却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坠在周志远推出来的那三只藤编提箱上,仿佛能穿透藤条看到里面黄白之物透出的微光。
    “当然,当然。”皮特森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手却没动,“周营长,规矩如此,总得...先过过目?”
    “请便。”周志远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他身子微微后靠,手离开了藤箱,但那双眼睛牢牢钉在皮特森和那两个保鏢身上,没有丝毫放鬆。
    角落里两个“打盹”的脚夫此刻眼皮半掀,虽未起身,却保持了足够的警惕。
    周志平端起面前冷掉的茶水轻啜一口,青瓷碗盖磕在盏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滯:“皮特森先生,我们一向爽快。东西,对得上號,该你亮底牌了。”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分量。
    皮特森扯了扯嘴角,对身后的高个保鏢使了个眼色。
    保鏢上前一步,动作带著训练有素的警觉和一丝骄横,五指张开,搭在藤箱冰冷的藤条上。
    “咔吧”一声轻响,暗扣弹开。
    藤箱盖子被保鏢粗壮的手臂掀开一条缝。
    三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並非想像中金光耀眼的大黄鱼,而是码放得像军营里被褥般规矩的四棱形小银山——半开的大银元。
    每一摞都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纸带紧紧綑扎,银元边缘在茶楼昏黄的窗格光线照射下,煦煦生辉。
    保鏢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线,他强压下眼中的贪婪和惊异,伸出手指,动作极快地在一捆捆银元上点过,又飞快地翻动了几下底层的几捆,確认下面也是同样的东西,没有夹层或假货。
    整个过程带著一种近乎粗暴的查验效率,指尖划过银元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末了,他朝皮特森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什么。
    皮特森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终於垮塌下肉眼难辨的一丝弧度,脸上那商人的热络笑容真切了些许:“十五万?分文不少!周营长果然信人!”
    他不再拖延,那只一直按在牛皮箱上的手终於动了起来。
    同样“砰”地一声,打开了箱子顶盖。
    里面没有银元,只孤零零放著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对摺过的、印著复杂英文水印和恆通洋行徽章的厚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仿佛展开的不是提货单,而是一扇通往金库的重门。
    “浦西三號码头,三號至五號圆筒仓!一百八十万斤上等暹罗米!”皮特森將单子缓缓推到桌子正中央,眼睛却瞄向了周志远脚边那口之前装著青霉素的帆布箱,此刻它已经被另一个较小的、密封严实的硬木盒子取代,“周先生...那另一份“尾款”?”
    他指的自然是用作最终抵押和展示的剩余青霉素样品。
    周志远下頜绷紧的线条没有丝毫鬆懈,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周志平站起身,动作沉稳从容。他提起脚边那个不起眼的硬木盒子,绕过桌子走到皮特森面前。
    皮特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汗湿的手指笨拙地解开木盒两侧简洁的黄铜搭扣。
    “咔噠”轻响。
    盖子掀开,里面是厚厚的、切割细致的丝绒內衬,牢牢卡住排列整齐的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安瓶和西林瓶。
    瓶內的粉末或溶液透出或浅黄或淡棕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昂贵。
    每一瓶都贴著简陋標籤,写著外人无法解读的编號和日期。
    瓶口用蜡严密封著,在丝绒的映衬下,瓶身冰冷光滑的质感,瓶內物质沉淀的颗粒感,那种代表“生命”和“暴利”的矛盾结合,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皮特森贪婪地吸了口气,那股微弱的、特有的、仿佛带点土腥气却又蕴含著无限可能的青霉素製品气味,似乎隨著瓶塞的缝隙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眼中闪过狂喜和评估,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
    他凑近了盒子,像鑑赏稀世珍宝的珠宝商人,目光在每一瓶標籤上游移,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玻璃瓶,动作却又带著一种敬畏的克制。
    “都在这里了?”皮特森的声音有些喑哑,带著巨大的满足感和...卸下重负的喘息。
    他甚至没敢去实际点数,只是看著那排列的密度就感到安心,生怕一碰就碎掉。
    “都在。”周志平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適时地关上了盒子,隔绝了对方贪婪的视线。清脆的铜扣合拢声,宣告了“样品”展示的结束。
    皮特森终於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將肺叶里的压力全部吐尽0
    他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要把自己从巨大的財富幻想中拍醒,红光重新浮现在脸上。
    他看也不再看桌上的银元和提货单,一把將那张关乎百万斤粮食的厚纸提货单彻底推过桌子中线,直抵周志远的手臂边缘。
    “那么,交易完成!周先生!”皮特森恢復了圆滑的腔调,带著劫后余生般的热情站起身。
    他主动伸出了手,眼神却忍不住又膘了一眼那个装著青霉素样品的硬木盒,“祝你们...一路顺风!恆通与贵方的友谊,才刚刚开始!”
    周志远这才站起身,身形挺拔如临风的松。
    他没有去握皮特森那只汗涔涔的手,只是微微頷首,然后俯身,用那只曾经握枪又攥著无数战士性命的手,稳稳地、极其有力地攥住了那张薄纸下承载著千钧重量的提货单。
    纸张光滑冰冷,带著新印刷油墨的味道,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那行清晰巨大的阿拉伯数字。
    他没有细看,只快速对摺了一下,將其塞进了周志平及时递过来的一个內袋带锁的真皮钱夹深处,按紧扣子,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银箱依然开在桌面上,但周家兄弟的目光,已经越过皮特森,聚焦在了窗外黄浦江的方向。
    货轮粗重的汽笛声刺破黄浦江清晨的薄雾。
    周志远踏上浦西三號码头冰冷潮湿的水泥地,每一步都砸得结实有力。
    身后是周志平派出的心腹老方和七八个精悍干练、码头短打扮的“伙计”,人手推一辆加固过铁框的木轮板车。
    空气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著粗麻布、汗水和锈铁的味道,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包號子声、吊机铁索摩擦声、船员粗野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
    “这边!大班打过招呼了!”一个穿著乾净工装、眼神精明的工头小跑过来,朝周志远微微躬身,又对老方使了个眼色。
    周志远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三座高耸、筒身斑驳的圆筒仓,那里便是粮山所在。
    他怀里那张提货单隔著衣服硌著胸骨,沉甸甸的,比战场上揣著炸药包还让人神经紧绷。
    几个穿黑绸衫、袖口捲起的男人不远不近地靠在麻袋堆旁抽菸,眼神不时扫过这边,那是周志平安排的本地堂口兄弟,在码头这片地头防著可能的“水鬼”。
    “开仓!装船!”周志远没有废话,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杂音,清晰地砸在工头耳膜上。
    工头挥手,早就候著的工人一拥而上,粗重的钥匙插进锈蚀的大锁。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三號筒仓厚重的水泥闸门被几个壮汉用撬棍生生撬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筒仓里那股浓烈陈谷的气息汹涌而出,米粒瀑布般哗啦啦倾泻而下,在晨光中腾起一片细密的金色尘雾,呛得人直咳嗽。
    “暹罗米!上等货!”老方凑在米堆旁,飞快地捻起几颗饱满的米粒,压低声音对周志远报告。
    金色的米粒在他粗糙的手掌间流动,光晕温润。
    周志远绷紧的下頜线鬆了一丝,探身抓起一把,米粒从指缝滑落,沉甸甸的触感无比真实。
    “手脚麻利点!”
    工头对著那些拿著长柄木锹、准备平仓的工人吼起来,“给老子装车!码板上垫厚实了!洒了一粒粮,扒你们一层皮!”
    又扭头对周志远换上笑脸,“周老板放心,弟兄们都懂规矩,这趟活儿快当!”
    木轮板车迅速被推到闸门下方,工人挥动木锹,金色的米流沙沙响著灌进车斗。
    一个工人动作急了点,几撮米粒隨著扬起的尘埃散落在周志远鋥亮的皮靴旁。
    没等周志远皱眉,旁边紧盯著的堂口兄弟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扇在那工人后脑勺上,发出一声脆响。
    “眼瞎了?交代过八百遍,这是救命的粮!一丝一毫都是金子!”
    那工人嚇得一哆嗦,一声不敢吭,手上动作更加小心起来。
    其他工人瞥见这一幕,手上推车的、挥锹的、码垛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不少。
    金黄的米粒被小心翼翼送进板车车斗,很快装得冒尖。
    推车的伙计一声低喝,腰板弓起,木轮碾著凹凸不平的码头石板路,吱扭扭地朝泊在江边那条掛著美利坚国旗的旧蒸汽货轮“加利福尼亚號”走去。
    岸边泊位,“加利福尼亚號”那黑黝黝的船身像一头喘息的巨兽。
    水手们放下了宽厚的金属舷梯。
    船舷栏杆后,一个穿著油腻工装裤的大鬍子白人船长叼著菸斗,皱著眉看脚下码头忙碌的景象。
    周志平一身乾净利落的卡其布猎装,正站在船长身旁,手里攥著一卷美钞,快速地低声说著什么。
    船长紧绷的下巴隨著美钞捻动的动作,似乎也鬆弛了一点点,不耐烦地对著下面指挥接驳吊臂的水手挥挥手,又扭头对周志平咕噥了几句。
    “志远,这边!”周志平看见了弟弟的身影,立刻扬手招呼。周志远几步登上舷梯,木质的梯面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迴响。
    江风带著水汽扑面而来。
    “麦尔逊船长同意了,货全进三號底舱,清点完毕就封舱,直发武汉!这是船上的大副老杰克,路上安全他的人负责!”
    周志平语速极快,指了指身旁一个满脸络腮鬍、眼神锐利如鹰的高个子洋人。
    老杰克没握手,只是冲周志远上下打量了一眼,视线在他腰间枪套和利落的身形上短暂停留,用生硬的腔调吐出几个字:“货上齐,开船。”
    语气没有欢迎,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显然对这种跑中国內河运私货的活儿见怪不怪。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老杰克投向码头。
    堂口的兄弟和工头的人混在一起,像蚂蚁搬家,將那些沉重的板车推向货轮。
    粗麻袋垒成的金色方阵正被水手操作著笨重的吊鉤,稳稳吊离码头,带著巨大的影子移向船舱敞开的黑洞。
    每吊起一网兜米,船身都似乎被压得下沉一分。
    米袋撞击甲板的声音咚咚闷响,伴隨著水手们粗獷的號子声,组成了一支沉重而充满希望的进行曲。
    “大哥,路上的关节?”周志远低声问,目光如炬,投向雾靄未散的江面上游。
    他知道,拿到粮食只是第一步,万里长江才是真正的战场。
    周志平凑近了些,手指隱晦地点了点船体下方被水浸泡得发黑的一处吃水线,声音压得更低:“联络好了。船启锚就发报,“薪火”动身!”
    “沿江有人照应,该打点的都打过招呼了,只要过九江前没碰到鬼子大巡河炮艇..
    就不怕。真被盯上,这艘星条旗就是眼下最硬的挡箭牌。”
    就在这时,周志远眼角的余光瞥见三號筒仓附近的阴影里,一个搬运工人似乎无意中踢倒了几个空麻袋,露出了筒仓底部角落一小片被米流覆盖的异样油布。
    那是一角用来遮盖卡车零件的帆布!
    旁边两桿上了油、裹著草蓆的歪把子枪管不小心滑出了一小截!
    那个推车的工人脚步顿了顿,眼神明显定了一下!
    周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右手拇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顶开了腰侧驳壳枪的保险搭扣,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让神经绷紧如弦。
    他面上依旧沉静,目光像鹰隼一样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那个工人和漏出破绽的角落,全身的肌肉悄然蓄力,隨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爆发。
    好在对方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很快,所有的粮食都被装上了船。
    周志远站在船头,朝著守在仓库附近的魏大勇挥了一挥手。
    魏大勇收到信號以后,立刻就招呼所有的独立营战士,三三两两的登上了货船。
    十五分钟以后,警卫排的战士,再加上掘田优斗的突击小队,在船上顺利匯合。
    周志平见这边诸事顺利,狠狠的拥抱了一下周志远,就转身下了船。
    他还有自己的战斗!
    浓雾瀰漫的黄浦江上,“加利福尼亚號”的汽笛再次低沉而悠长地嘶吼了一声,缓缓拔锚,碾开浑浊的江水,倔强地溯流而上。
    “加利福尼亚號”粗重的汽笛声第三次撕裂长江的浓雾时,周志远站在冰冷的船头,嘴唇已经抿成了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三天半的航程,船底深舱里,九百吨散发著清香气息的暹罗米沉默地堆积如山。
    魏大勇靠在锈跡斑斑的栏杆上,鼻尖冻得通红。
    他往甲板上啐了口唾沫,看著唾沫星子混著冰冷的江风飘远:“营长,俺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三天半了,小鬼子那些个巡河炮艇的鬼影都没见著一个?这他娘的太反常了!
    憋著啥坏屁呢?”
    周志远没有回头,目光穿透雾气,仿佛要钉在码头的轮廓上。
    他脑中的三维地图早已开到极限,一遍遍扫过船身周围五公里內的水域、岸线、街道。
    船影、果军的巡逻小艇、甚至岸边苇丛里野鸭惊起的涟漪,都在他意识里纤毫毕现。
    “反常就对了,”他声音嘶哑,带著在寒风里熬出来的疲惫,“皮特森那通行证在长江上倒是块硬牌子。
    ,7
    “可这一路太顺,反倒让人心里发毛。记著,船没靠稳,粮食没落到咱们自己人手里,一刻都不能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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