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晋地失守,携特等功,火线入党!
突然,对面那道土坎子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面褪色的红旗。
紧接著,几个穿著灰蓝色褪色军装的身影,如同土里长出来的一样,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坡顶。
他们身上的军装打著补丁,身板精瘦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中的步枪稳稳指向下方车队。
几乎在红旗出现的瞬间,头车驾驶室里一部不起眼的便携电台嘶嘶响了两声极轻微的静电杂音。
“营长!暗码对上了!”负责电台的冯启东声音带著一丝激动的轻颤,手指快速在电键上敲击了確认的讯號,喉结滚动一下,低低报出:“我们终於...到家了!”
“走!”周志远只吐出这一个字,右手猛地一挥,动作乾净利落。
早已枕戈待旦的车队瞬间活了过来。一辆接一辆的卡车重新掛挡起步,轮胎捲起更大的烟尘龙捲,坚定地驶向前方那道看似贫瘠却暗藏生机的土坡。
越过那道土坎子,视野陡然开阔。
在前面嚮导的引领下,往前又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路程。
就在一个天然形成的、背风避光的巨大黄土洼地里,如同变魔术般,赫然矗立著一排排用圆木搭架的简易储粮仓棚。
几十个穿著同样灰蓝色军装、但明显更多学生气的战士正握著铁锹或推著独轮车,紧张有序地在粮仓间平整道路、挖掘排水沟。
更远处,一小队骑兵勒马而立,马背上的人风尘僕僕,自光锐利如刀,遥遥望向驶来的车队。
头车稳稳停在洼地中央预留的空地上。
魏大勇第一个跳下车,三下五除二撕开偽装帆布上临时粘贴的军事委员会后勤部標识,露出底下被麻袋堆得满满当当的车厢原貌。
“和尚,安排战士们帮忙卸货!”周志远大步走到粮仓最前方,对著一位迎上来、同样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蓝军装、腰间束著宽皮带、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有神的中年人伸出手:“想必您就是总部的张科长吧!我是周志远!一百八十万斤暹罗米...分毫不少!我们运回来了!”
那双略显粗糙但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路艰险!辛苦独立营的同志们了!
”
张科长的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带著边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热切。
他隨即向后猛地一招手,声音陡然拔高:“边区运输大队的!赶紧接收物资!”
“卸!”
洼地里骤然爆发出一声短促嘹亮的號令。
宋少华带来的一连战士早已换上自己浆洗乾净的土布军装,从车上跳下,扑向各自的卡车后挡板。
“哗啦...哗啦!”
沉重的挡板被飞速打开。
不等命令,两条由边区运输队员和独立营卸车兵组成的人龙迅速拉出,从车尾一直排到最近的粮仓门口。
“接稳了!一..二—起!”
隨著口令,第一包沉甸甸的麻袋从车厢里被三四双手同时抄底发力,稳稳噹噹地移出。
立刻被传递人龙中最近的肩膀接住,一个柔韧的转体卸力动作,肩膀上的麻袋便稳稳移交给下一个。
一条金色的洪流在无数翻飞的手臂和有节奏的號子声中,奔腾流淌。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军装摩擦的窸窣、脚步踏地的闷响,以及麻袋接力碰撞时发出的沉甸甸的“噗噗”声,匯成一曲原始而充满力量的搬运交响。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开,长缨谷的轮廓已在远方天际隱隱勾勒出来。
经过整整七天的跋涉,当这支由三十辆骡马大车组成的队伍转过最后一道山樑,熟悉的谷口豁然出现在眼前时,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到家啦!”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憋了许久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整支队伍压抑的兴奋。
“到家了!他娘的,总算活著爬回来了!”
“瞧见没?那棵树!老子在树上刻过记號!”
魏大勇狠狠抹了把脸,咧开大嘴,露出被风吹日晒显得格外白的牙,大步走到周志远身旁:“营长!咱们这一趟远门出的可是够久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
周志远嘴角也终於浮起一丝难得的鬆弛弧度,他微微点头,自光锐利地扫过谷口两侧新加固的工事。
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被近在眼前的“家”驱散了大半,但他眼底深处的警惕並未完全放鬆。
“加速前进。和尚,派人抄近路先上去通报一声,让家里做好接收准备,山谷入口两边都派人仔细盯著点。”他声音沉稳地吩咐道。
“是!”魏大勇应得响亮,转身吼起来,“石头!你熟路,跑快点!告诉教导员,咱们带著“好东西”回来了!”
两个精瘦的战士得令,如同两股旋风,抄著山林小路飞速向谷口方向躥去,身影很快隱没在树丛中。
山谷口的哨楼上显然也发现了地平线上蜿蜒而来的车队,一面鲜艷的红旗被用力摇动起来。
这是平安的信號。
车队缓缓驶向谷口,沉重的车轮碾过熟悉的泥土山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拉车的骡马也仿佛闻到了家的气息,蹄子变得轻快起来,打著响鼻。
刚走到谷口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一大群人已经呼啦啦地迎了下来。
打头的是教导员沈非愚,他跑得甚至有些跟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身后跟著不少人。
“营长!回来了!都回来了!”沈非愚的声音带著点喘,紧紧握住周志远伸出的手,自光飞快地扫过他身后风尘僕僕却眼神坚定的战士们。
尤其在看到那三十辆大车上堆得冒尖、用油布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这......这些都.....
“”
“一部分,”周志远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量和热度,言简意賅,“沪市的粮食大头按计划交割给边区了。这是我们独立营那份,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边区支援咱们根据地的一些紧缺物资。”
“对了,卡车不方便过河,所以就都留在了边区根据地,那边给咱们提供了三十辆骡马大车用来运输物资!”
沈非愚立刻会意,重重点头:“好!太好了!快,进谷!”
他抬头看向队伍,抬高声音,“同志们!辛苦了!欢迎回家!大傢伙儿搭把手,赶紧卸车入库!厨房已经烧上热水了!”
一声令下,留守的战士们和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热情地涌向车队。
“老冯!搭把手!这袋沉!”
“轻点卸!那可是精米!”
“骡子牵到那边去饮水,跑了这么久,赶紧伺候好了!”
吆喝声、卸货声、熟人的招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谷口空地。
堀田优斗带著他的突击小队自觉地分散开来,没有立刻去帮忙卸货,而是在车队外围迅速形成了一道无形却默契的警戒线,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山谷两侧的山樑和林地。
魏大勇也没閒著,他那魁梧的身躯挤在人群里,如同定海神针,蒲扇大的手抓起沉重的麻袋像是拎小鸡,稳稳噹噹地堆放到工人师傅推来的独轮车上。
“哎哟喂!营长回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三连长周鸿文挤到周志远身边,“快,喝口水,瞧这汗......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周志远接过粗瓷碗,温热的糖水下肚,仿佛一路的风霜都被熨烫开了几分:“还好,总算是没白折腾!”
他抬眼望去,整个谷口一片热火朝天。
新修的营房沿著山势整齐排列开来,远处晒场上摊开的药材飘来淡淡清香。
沈非凡教授被几个年轻人簇拥著,正急匆匆地从厂区方向赶来,老远就朝这边挥手。
大车上的麻袋被快速搬运一空,拉车的骡马打著满足的响鼻被牵去照料。
风尘僕僕的战士们,留守的兄弟们,热切的工人们,在忙碌中交换著短短一个月却恍如隔世的简短问候,疲惫的脸上洋溢著回家的踏实笑容。
周志远看著眼前蒸腾的烟火气,终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到家了!
这种感觉真好!
大车上最后几个麻袋卸空时,蒸笼的热气正从食堂棚子里混著米香漫出来。
周志远接过沈非愚递来的粗瓷碗,滚烫的馒头掰开,甜丝丝的白气直扑鼻子。
他刚咬了一口,沈非愚的声音就低低地响在耳边。
“营长,”沈非愚往周志远身边又靠了半步,借著弯腰帮他撩起军装下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山西...丟乾净了。”
周志远捏著馒头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刚咬下的那一口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熟悉整个太原保卫战的进程。
他来的时间太短,还没能力做出太大的改变。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拿眼睛扫过旁边还围著粮食堆笑闹的战士和工人,下巴朝指挥部方向不易察觉地点了点。
周鸿文会意,粗著嗓子就开始赶人:“都围著做啥!眼馋营长啃馒头啊?食堂新米熬的粥都揭锅盖了,再不去,小心老郑头拿大勺敲脑壳!”
人群鬨笑著往食堂涌,沸反盈天的热闹被瞬间切割开,指挥部门前的空地只剩下几个正慢吞吞牵骡马离开的战士。
沈非愚跟著周志远踏进指挥部的泥土地面,门帘子刚落下,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就没了影,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绷紧。
“娘子关十月底叫鬼子撕开了口子,阎老西的队伍顶不住,垮得比溃堤还快。”他从桌上铺开一份边角卷了毛的简易地图,指甲重重戳在阳泉的位置,“这儿,守军跑得漫山遍野。紧接著是忻口!”
指头往北急划,“败了!败得憋屈!鬼子的大炮没轰塌咱的工事,倒是后路差点被人抄了!鬼子摔著人屁股占了大原城,就在前几天!”
地图下方潦草地標註著几个地名和时间戳,墨色深浅不一。
周志远的视线钉在“太原失守”几个字上,半晌没动。
角落里一台接收杂音的旧无线电忽然滋啦尖叫一声,又猛地沉寂下去。
“果军的队伍?”周志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全撤了黄河西岸!”沈非愚拳头砸在桌沿,震得一盏煤油灯火苗乱跳,“说是整补,哼!丟下遍地烂摊子。眼下除了散兵游勇、遍地土匪,就剩下咱们!”
他喘了口气,手指点向晋地山区一片深褐色的等高线阴影,“咱们师部已经拉到太岳山南麓扎下根了。新命令:化整为零,各团划片,建立敌后根据地!”
沈非愚没停,指头戳在太行山脉几条河流的空白处:“上面要求我们,北面控制漳河河谷,守住长缨谷口子当支撑点;南面!”
他手指向南狠狠一划拉,“务必盯死白晋公路!那是一条鬼子运兵运粮的大动脉!地方上的同志已经开始摸底沿线炮楼守备了。”
周志远终於抬手压住那张被戳来戳去的地图。
“师部具体位置?”他问得极轻,目光却没离开地图。
“还在转移,电台静默期,暂时不通联。”沈非愚抹了把额头,不知道是汗是油,“最后通报的落脚点在安泽、浮山交界的山窝里。”
“上级叫我们自己自食其力”,打几场像样的出来,站稳了脚跟,自然能接上头!”
周志远没再问。
他推开指挥部的板门,一股裹著寒气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扑灭又挣扎著亮起。
远处食堂的喧闹隔著冷风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抬头,墨蓝的天幕上有几颗寒星钉在太行山脉起伏的脊背上。
“先吃饭。”周志远嘴上只说了三个字。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只有吃饱饭,才能打鬼子!
第二天天还未亮,长缨谷东口哨楼上的哨兵突然挺直了脊樑,眯著眼盯著山下蜿蜒土路尽头腾起的烟尘。
马蹄声不是一串,是滚雷般沉闷的一片,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髮紧。
“报告营长!”哨兵快步衝进指挥部,“旅...旅长来了!正往咱们谷口上来!”
正埋头在地图上勾画白晋公路炮楼位置的周志远霍然抬头,连日熬夜的血丝在眼底缠绕。
他一把推开了窗欞。
谷口那片缓坡上,一匹神骏的枣騮马当先跃入眼帘,深蓝军装洗得泛白,武装带束得铁紧,马背上那人勒韁收势的动作乾净利落,正是386旅旅长。
身后跟著二十余骑警卫,勒住嘶鸣的军马,肃杀的气息瞬间压住了山谷里清晨的鸡鸣猪叫。
在沈非愚的主持下,长缨谷这边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搞养殖,现在有鸡、有羊还有猪!
旅长利落地翻身下马,马靴踏在结霜的泥地上“咯吱”作响。
他手里那根磨得油亮的马鞭柄隨意在掌心挽了个圈儿,目光扫过谷口新筑的工事,最终落在闻声快步走来的周志远身上。
“好你个周志远!”旅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洪亮,“顺顺噹噹的,把一百八十万斤粮食给我扛回了根据地的饭碗里!让老子在总部几个老伙计面前,硬是挺直了腰杆拍胸脯!看看老子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没等周志远开口,他身后的一名旅部参谋已展开一张加盖鲜红大印的薄纸,朗声宣读:“奉总部首长及党中央电令,兹表彰八路军129师独立营营长周志远同志!特授模范指挥员”称號,记特等功一次!其余人等各有表彰,望诸部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谷口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一旁的沈非愚激动得手指发颤,使劲推了把有些愣怔的周志远。
魏大勇更是咧著大嘴,肩胛骨都绷直了几分。
旅长踱前一步,鞭梢几乎点著周志远的鼻尖,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牢牢锁著他:“功劳是铁打的!可组织考察你周志远,也有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一字一句砸进人心里。
“今天,当著独立营这么多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党走的弟兄面,我问你周志远一句,有没有这个觉悟,把名字刻进中国共產党党员”这七个血字里?”
周志远胸中像有滚油泼进冷水,猛地炸开。
一路上的生死艰险,大海上漂荡的星条旗,武汉码头枪口下的汗水,黄泥地里捲起的烟尘..
所有画面轰然撞进脑海。
他挺直脊樑,下頜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迎著旅长锐利的目光,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砸在冻土上:“有!”
“好!”旅长眼中精光一闪,反手从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张麻纸。
那上面是用粗劣毛笔工整誊写的入党誓词,墨跡未乾,显然是路上赶写出来的。
“沈教导员,你来!我做周志远同志的入党介绍人!”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接过那张重若千钧的麻纸,声音因用力而微颤:“营长......周志远同志!”
周志远在谷口一片凝神的寂静中唰地立正,面向旅长和政委。
山谷间凛冽的风卷过他额前的短髮,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双总在战场三维地图和繁复帐册间计算的眼神,此刻沉如深潭,只映著前方两张代表组织的面孔。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產党..
39
沈非愚的声音带著一种强自压制的激动,起头引诵。
周志远立刻跟上,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震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锻打烧红的铁块。
,.拥护党的纲领..
”
他记起刚穿越过来时的惶然,想起初遇团长李云龙的讶然,想起拿下小鬼子秘密中转基地的兴奋。
,.遵守党的章程..
”
眼前闪过太原兵工厂的工具机,忻口战场怒吼的长缨一號,还有王老蔫递来电台密码本时枯瘦坚定的手腕。
“
..隨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
魏大勇在敌炮火下扑向歪把子的后背,张阳潜入敌阵前最后抹平衣角的动作,三岔河滩芦苇盪里蜷在骡马边沉默待命的战士剪影...
无数面孔在声音里无声匯聚。
“永不叛党!”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在四面陡峭的山壁间撞出短暂迴响,隨即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旅长眼中那柄锋锐的刀子终於敛去。
他解开风纪扣,极其郑重地掏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质党徽,边沿磨损得光滑圆润,显然在主人胸口常年佩戴。
“拿手过来!”旅长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志远伸出右手。
旅长捏著那枚带著体温的徽章,用力按进周志远的掌心,徽章稜角硌得他的手掌生疼。
“这是老子当年在鄂豫皖別上的第一个,跟了很多年,”旅长的指关节在铜徽上用力压了压,“今天起,它归你了!”
“记住你今天宣读过的誓言!別给老子丟人!”
徽章沉甸甸地躺在周志远手心,微凉,却又似乎有些热。
旅长话音未落,山谷口东侧陡峭的小道上,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卷著尘土就扑了下来。
旅长那位麵皮黝黑、嘴唇乾裂的通讯员几乎是滚鞍下马。
带起的泥点子甩出老远,人还没站稳,嘶哑的嗓门就先喊了出来:“旅长!机要室刚译出来的!九號区域!小鬼子突然动了!正午前两股流窜的鬼子会合,一个整编中队加强两门九二步炮,目標.....清源堡!师部刚撤出不到一天!情况十万火急,需要您立刻回去定夺!”
通讯员连珠炮似的匯报让气氛瞬间绷紧。
旅长脸上刚刚因完成入党仪式而浮起的些微温和瞬间冻结,那鹰集般的锐利重新占领眉眼。
他握著马鞭的手用力一攥,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鞭梢无意识地在沾满泥点的马靴筒上狠抽了一下,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清源堡.....”旅长重复了一遍地名,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冰渣子,带著令人心悸的狠厉,“狗鼻子倒是灵!老子前脚走,他后脚就敢拱老子新划的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钉在周志远脸上,又快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志远!”
“在!”
“长缨谷这片基业,”旅长马鞭凌空一划,几乎是点著周志远的鼻尖,不容他有半分含糊,“你给我守好了!敢放一个杂毛摸进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的视线越过周志远肩头,“魏大勇!我听说过你!好好的保护好周志远。他要是有什么闪失,老子一脚踹你回少林寺挑大粪!”
魏大勇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铜铃大的眼珠一瞪,“旅长放心!俺魏大勇拿脑袋担保!保证俺们营长连一根头髮丝都不会少!”
“拿你那个莽脑袋担保?”旅长冷哼一声,话是损的,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心。
他猛地一甩马鞭,转身就朝著自己那匹枣騮马大步流星走去。
“旅长!”周志远抢前半步,声音沉稳却透著切切的关切,“山路太险,我加派两个班的兄弟跟著您....
“7
旅长已经利落地踩蹬翻身上马,“囉嗦!你周志远第一次扛枪的时候,我已经撑著白皮子满地跑了!老子用兵几十年,还用你个新扎营长教走路?把你这穀子看好,把根扎深扎硬!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话音一顿,握著韁绳的手指再次收紧,声音陡然压低,“把独立营给我带好!希望我下次过来,就是恭喜你升官发財”的时候!”
周志远深吸一气,“是!请旅长放心!”
“驾!”
旅长一声断喝,马鞭在空中炸开一个清脆的音爆,身体在马背上伏得极低,瞬间便带头衝出谷口。
紧接著,蹄声如雷炸响!
旅长的警卫排二十余骑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旅长衝出的瞬间便同时催动了坐骑。
战马嘶鸣,碗口大的铁蹄猛烈地践踏著冻硬的黄土路面,眨眼间也消失在陡峭山道的拐弯处。
旅长一行急促的马蹄声已隱没在山道尽头。
周志远站在冰冷的晨风里,掌心里那枚铜质党徽的稜角硌著皮肤,沉甸甸的像一颗燃烧的炭火。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恍惚被淬成了寒铁。
“教导员!”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让谷口瞬间凝滯的空气流动起来,“通知所有连级以上干部,五分钟后在指挥部集合,咱们开个短会!”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像影子般贴上来。
“和尚,带上警卫排,负责指挥部的警戒工作,一只野狗都不能靠近指挥部百米!”周志远脚步未停,语速快而清晰,“另外,从仓库拿两份河源县详细地图出来,一份掛在指挥部墙上。”
“是!”
指挥部里,那盏掛在樑上的大號煤油灯被沈非愚拨到最亮,明晃晃的灯光碟机散了角落的阴影,也將他眉角那道弹痕照得格外锐利。
墙壁上刚掛好的军用地图,河源县盘踞在群山之间的轮廓沟壑分明,几条公路像灰蛇般蜿蜒其中。
木门被急促地撞开又关上,带进一股寒气。
宋少华军装扣子系歪了一粒,一步就跨到了会议桌旁。
不到五分钟,十几个身影便挤满了这间泥土夯实的屋子。
没人寒暄。
在周志远发言前,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啪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旅长临走那一眼意味著什么。
周志远没让他们等。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炭笔,笔尖重重点在河源县中心靠北一点的位置。
炭粉簌落下。
“旅部的紧急通报。”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凿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日军整编中队,加强两门九二步炮,预计晌午前后在清源堡会合。”
炭笔在清源堡周围画了一个锋利的圈,“这里离我们长缨谷口有多远?”
他目光扫过眾人。
“西南方向,地图直线三十里,实际翻山绕道要接近五十里!”薛辰迅速接口,他对地形最熟,“山路极险,鬼子拖著重炮,走不快,但...確实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压过来。”
宋少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震得咣当作响:“怕他个鸟!一个中队?营长,把咱们主力拉上去,趁他立足未稳,老子带一连当箭头,打他个屁滚尿流!”
“然后呢?”周志远声音平静无波,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眼睛死死盯著地图。
炭笔的尖端沿著清源堡到长缨谷的山路移动,最终停在某个隘口。
“冲完了,让增援过来的鬼子大队顺藤摸瓜,把我们这个还没挖深根基的新窝一锅端了?”
宋少华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梗著脖子低吼:“那...那也不能————”
薛辰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著周志远炭笔画出的那条线:“营长的意思,清源堡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乱山。现在衝上去,我们人困马乏,他们刚集结锐气正盛,硬碰是下策。”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更何况...主力刚长途奔波回来,屁股还没捂热乎。咱们现在是在敌后,补充完全靠自己,跟小鬼子比,耗不起!”
周志远讚许地看了薛辰一眼,炭笔离开清源堡,猛地戳在代表长缨谷的那个小红点上,力量大得几乎要將地图戳穿。
“硬碰?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的根基是什么?是这个长缨谷!”
“是刚刚能生產枪炮的兵工厂!是代表著金山银山的製药厂!”
“是那两千六百多名好不容易聚起来、还没好好训练的战士!”
“旅长临走那句“扎深扎硬”,是命令,也是活命的法门!”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现在起,全营核心任务就两个字:扎根!”
他几步走到地图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人,炭笔指向河源县城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但光缩在山谷里当乌龟是死路!要活下去,要发展,必须把手伸出去!”
“看清楚,整个河源县城池、铁路、公路、矿產、河道,还有县城里上万乡亲父老,都是鬼子抢我华夏的资源!”
“我们要在河源,把三根钉子,钉进他鬼子的腚眼里!”
一、二、三!
周志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钉子!”他手指猛地指向墙上地图,“让藤原信介”在河源县城现身!这个身份,是时候继续让他发挥作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西村厚也身上。
西村厚也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知道,又到了和营长密切配合,唱大戏,糊弄同胞的时候。
周志远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对著他耳朵低吼:“西村,咱们前面做了这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藤原信介”的身份代表著什么?那是能让大部分鬼子点头哈腰的护身符!”
他猛地一拍西村厚也的肩膀,“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必须打入敌人內部,从高层层面在河源县城站稳脚跟!”
“河源县宪兵队长平田一郎,这个人,给我摸透!”
“把他的喜好、行程、恐惧和贪婪,挖出来!”
“咱们”在小寨村意外受袭,被迫退往山区,被困月余,最近才从大山里转出来。
我们要想办法,长期留在河源县城,明白了吗?”
“嗨!西村明白!”西村厚也猛地低头,声音嘶哑而亢奋,“平田一郎...能够和营长再次並肩作战,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堀田优斗往前踏了半步,默默站在西村身后。
周志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掺一手!
“堀田!”周志远转向他,“你的人手,挑十个最机警的好手,归西村调度。帮我们放风,接应,打掩护!你们的目標就是成为平田一郎看不见、又无时不在的阴影!”
“营长,这样的话,你岂不是会被藤原”的身份拴在鬼子县城?”沈非愚有些担心的问道,“这样的话,我们沟通起来,是个很大的问题啊!”
“不,我只负责前期顺利的融入到河源县日军高层,后面大概率会安排一名突击队员带著启东製造的面具,在明面上活动。”周志远咧嘴一笑,“反正河源天高皇帝远,真正认识藤原的没几个!”
“继续说,第二根钉子!”周志远炭笔猛地在地图上沿著漳河河谷一带扫过,最后落在几个代表集镇、村庄的黑点上,“组建河源县县大队!这块地方的庄稼汉、矿工、猎户,胆子大、性子野,是天然的兵源!薛辰!”
“在!”薛辰挺直脊背。
“你带基建连和警卫排的精兵强將,抽一个排,再配几个口齿伶俐的政工干部,给我撒出去!”
周志远目光灼灼,“就给我沿著漳河谷地这些镇子、村子扎。名义上给老乡修路、打井、整治窝棚避土匪,实际上,给我把抗日的火种点起来!”
“挑有血性的汉子,秘密组织民兵骨干!武器,暂时不配发武器,用大刀长矛,操练不能含糊!”
“用我们带回来的粮食,给那些吃不饱饭、受地主老財和鬼子汉奸欺负的穷苦百姓一条活路!”
“让他们明白,跟著我们,才有饭吃!才有活路!才能打跑鬼子!”
“记住,这是我们的根,要扎在老百姓心里!”
“明白!”
薛辰眼神发亮,“修路搭桥立口碑,暗中训练拉队伍!营长放心,保证让漳河谷地村村都有我们的眼线,家家都有咱的亲戚”!”
“第三根钉子!”周志远炭笔重重戳在代表河源县城的位置,然后移向县城外围几个標註的小黑点,“维持会”、“警备队大院”。
“渗透河源县偽军!”他声音带著一丝冷酷的玩味,“那帮二鬼子,敲骨吸髓欺负自己人比鬼子还狠,但骨头也最软!”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曹大嘴忽然嘿嘿低笑起来,搓著手,眼神闪烁著一种市侩的精明。
“曹大嘴!”周志远精准地点名,“知道这活儿该谁干了吧?”
“嘿嘿,营长您就瞧好吧!”曹大嘴咧开大嘴,露出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但这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油滑”,“论耍钱、喝酒、攀交情、递门路、画大饼、嚇唬怂人,我曹大嘴门儿清!”
“给我两个帮手,挑机灵点的。咱们那仓库里缴获的偽军军官服还有几套新的吧?”
“弄几套,再备点...嘿嘿,好烟好酒,现大洋。”
后勤的负责人老黄连忙点头:“有!清一水的將校呢呢料!上次缴获的上好南洋菸还有十来条,老刀牌”!大洋也充足!”
周志远嘴角也勾起一丝冰冷又带著点痞气的笑意:“老黄你配合老曹,保障他要的东西。大嘴,你的目標:河源县维持会会长那个老油条、警备队里那几个靠剋扣军餉捞钱的军官头目。”
“我要这些偽军的眼睛半睁半闭!我要关键时候,他们的枪膛里要么卡壳,要么朝著天上放!”
“当然,这只是短期目標,只是让他们在最近一段时间別扎刺!”
“长期目標,听话的人留下,不听话的就处理掉,由咱们的人替换上,明白?”
“明白!软的硬的,都给他们招呼上!”曹大嘴拍著胸脯,“保证让这些龟孙子以后见了咱们的队伍,腿肚子先转筋!”
沈非愚此时开口补充,目光严肃地看向曹大嘴和薛辰:“两个关键!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严守组织纪律!”
“任何接触、发展、联络方式,必须通过单线,严防泄密!”
“尤其是你老曹,那些地痞混混的关係该斩断就斩断!”
“要用也只用死心塌地的自己人!政委那边很快就会派人下来指导具体工作,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
他转向周志远,“兵工厂的生產和安全是重中之重!不能泄露任何与长缨谷的信息。
我看是时候让张家庄那个据点彻底运转起来了。营长,你看?”
“教导员补充的很到位!”周志远点头:“孙师傅!我们运回来的那批机器是宝贝疙瘩!全营警卫力量优先保障兵工厂区域!生產进度能多快就多快!先给我把新式步枪和炮弹弄出来!”
“是!”孙师傅肃然领命。
周志远双手撑在摊开地图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连长被煤油灯光照亮的脸。
“都听清楚了?最近半个月,没有打仗的命令!给老子拼命搞建设!搞渗透!搞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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