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有人掉下海了。快救人!”
有渔民看到这一幕,惊恐地大喊起来。
那喊声尖锐刺耳,在海面上远远地迴荡。
可顺风號上的人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救他?
杨建民趴在甲板上,头昏脑涨,连站都站不起来。
老郑抱著头,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其他渔船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情况下,谁敢靠近?
那大白鯊就在旁边,谁敢下水救人?
呲啦——
手拋网承受不住大白鯊的重量,撕裂了一大片。
尼龙绳崩断的声音清脆刺耳,在一片混乱中格外突兀。
网里的四条旗鱼有两条掉进海里,两条还被大白鯊咬著,被它疯狂地甩动著。
那两条掉进海里的旗鱼,有一条已经死了,翻著白肚皮浮在水面上。
另一条还在挣扎,可没游出多远,就被大白鯊一口叼住,吞了下去。
“老子的鱼啊!”
杨建民趴在甲板上,看著那两条掉进海里的旗鱼,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他眼睛血红,攥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甲板。
周围的渔民纷纷摇头,都这时候了,这杨建民还惦记著鱼呢!
“快砍断绳子。”
杨建国捂著流血的额头,衝著喇叭里声嘶力竭地喊。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一个船工连滚带爬地抄起柴刀,手起刀落,一刀砍断了连接起网机的绳子。
绳子崩断的瞬间,大白鯊咬著剩下的半截网兜,“轰隆”一声掉进海里。
溅起的水浪足有十多米高,劈头盖脸地砸在顺风號上,把甲板上的人浇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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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下海的人呢?快救人啊!”
远处有渔船在焦急地呼喊。
“这一下砸下去,就算没被砸到,也被海浪冲走了……”
“別忘了,下面还有条大白鯊。”
话音刚落,大白鯊从不远处的海面再次高高跃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它嘴里咬著一个人,正是那个叫小涛的船工,浑身鲜血淋漓,手脚无力地垂著。
只见大白鯊利齿开合间,小涛瞬间被咬成两段,內臟和肠子混著血水,“哗啦啦”地洒在海面上。
那血腥的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所有人眼前清晰地播放。
“啊——”
周围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有胆小的船工嚇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呕——”
不少人直接忍不住呕吐起来。
有的扶著船舷,有的弯著腰,吐得天昏地暗。
阿阳弯著腰,扶著船舷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都吐出来了。
张小凤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也忍不住乾呕起来,一只手紧紧捂著嘴,一只手扶著船舷。
周海洋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翻腾,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一幕。
顺风號上,那几个船工嘴唇哆嗦著,浑身抖如筛糠。
老郑抱著头,缩在甲板上,动都不敢动,更不敢抬头。
另外两个船工趴在地上,脸贴著甲板,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躲开眼前的噩梦。
小涛和他们朝夕相处,是他们的兄弟,刚才还在一起说笑,一起拉网,一起憧憬著分钱。
现在却成了这样一番惨状…
杨建民也愣住了。
他趴在甲板上,呆呆地看著远处海面上那摊渐渐扩散的血跡,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
眼睛直直的,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还保持著攥绳子的姿势,可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就连杨建国,这个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刻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他站在驾驶室门口,额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可他已经顾不上擦了。
他双眼直勾勾地看著那片血色的海面,看著那渐渐沉下去的半截尸体,嘴唇颤抖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三,走,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
周长河沉著脸走进驾驶室,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海洋默默地点点头,转舵离开。
他拿起海市电台,调到周虎的频道,声音有些沙哑:
“虎哥,铁柱哥,我准备回航了,你们呢?”
“当然要回去。”
周虎的声音传来,没了往日的咋呼,低沉得像闷雷:
“出了这么大的事,哪还有心情继续捕鱼?!”
周铁柱也接了话,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后怕:
“太特么惨了……死无全尸啊……想想都后怕!”
“刚才看杨家兄弟把鱼吊起来,我还后悔胆小没上去呢,哪知道后面还追著一条大白鯊……”
周海洋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
“好了好了,別再说了,瘮得慌。”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人再说话。
三艘船调转方向,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驶去。
龙头號在前,周虎和周铁柱的船在后面跟著,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船尾的拖网早就收起来了,这会儿什么都不想捕,只想快点离开这片海域。
甲板上,周海峰等人一言不发,脸色都很难看,显然还没从那惊恐的一幕中缓过神来。
周海峰靠著船舷,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烟雾被海风吹散,他的脸在烟雾中忽隱忽现,眼神里满是凝重。
胖子蹲在角落里,抱著头,不知在想什么,身体微微颤抖著。
阿阳和阿旺坐在舱盖上,低著头,谁也不说话,偶尔抬起头看向海面,眼神中还残留著恐惧。
张小凤站在船舷边,看著渐渐远去的海面,脸色苍白如纸。
海风吹动她的头髮,她也没伸手去理,只是呆呆地望著,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可怕场景中。
周长河看著他们,心疼地嘆了口气,开口安慰道:
“好啦,都別怕,这种事毕竟只是少数,我出海几十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顿了顿,接著语重心长地说:
“今天之所以出这种事,说到底还是那杨家兄弟太贪了。”
“也不想想,那么大的旗鱼被追著逃,后面肯定有更大的傢伙。”
“不远远地避开,还敢上去捕,最后出了这事,怪谁?!”
阿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长河叔,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太噁心了。”
“小涛那孩子,我认识,上次在码头上还一起喝过酒。才二十二岁,还没娶媳妇呢……”
周长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阿阳和张小凤,关切地问道:
“小凤,阿阳,你们两个还好吧?”
阿阳吐了两次,面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乾裂,闻言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我没事了,叔。”
张小凤也轻轻地点点头:“我……我也没事。”
周长河“嗯”了一声:“没事就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又看向周海峰和胖子,脸色郑重起来:
“咱们出海捕鱼,最忌讳的就是贪心。”
“比如天气有变化,有些贪心的船老大觉得鱼情不错,捨不得走,就打算拖最后一网。”
“结果风浪来了,船翻了,人就没了。”
“这种事不在少数,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还有今天这事儿,你们看看,除了顺风號,其他渔船是不是都不敢上去?”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杨家兄弟太贪了?”
“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以后出海,但凡遇到不对劲的事儿,一定要慎之又慎。”
“咱们出海捕鱼,安全第一,哪怕放著鱼群不捕,也绝对不能贪心。”
周海峰郑重地点点头,把菸头扔进海里,认真地说:
“爸,你放心吧,我记住了。”
胖子也跟著点头,声音闷闷的:“叔,我也记住了。”
“嗯!”周长河摆摆手,“好了,都別忙活了,鱼等回航再请人帮忙分拣吧!”
“都去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到家了,我待会儿跟海洋说一声,这次回航后,让你们多休息几天。”
几人確实也没心情干活了,点点头,各自拖著疲惫的身躯回了休息舱。
周海峰最后一个进去。
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鱼堆,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轻轻摇了摇头,把门关上。
周长河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那摊已经看不见的血跡,深深地嘆了口气,转身往驾驶室走去。
儿子一个人在驾驶室,他有点不放心。
推开门,周海洋正稳稳地握著舵轮,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冲周长河勉强笑了笑:
“爸,你怎么不休息?”
“我来换你。”周长河走过去,“你也歇会儿。”
“不用。”周海洋摇摇头,“我没事。”
“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周海洋笑了笑,笑容有些牵强,“今天这事儿看似凶险,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杨家兄弟太贪心导致的,不然哪有这种事?”
周长河看著自己儿子,眼里带著欣慰,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他在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著,听著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听著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海面由深蓝慢慢变成墨蓝,又变成深邃的黑色。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缓缓沉入海面,像一块燃烧殆尽的炭,慢慢熄灭。
龙头號在前,周虎和周铁柱的船在后面跟著,三艘船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三头归家的老牛,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海湾村的码头上,灯火通明。
……
海湾村码头上,人声嘈杂。
十几艘渔船已经回来了,横七竖八地泊在岸边,船上的灯还亮著,把码头这一片照得通明。
那些船有新有旧,大的二十多米,小的七八米,挤挤挨挨地停在一起。
渔获正一筐筐往下搬,收购商老黑带著几个伙计在秤边忙得脚不沾地。
老黑四十多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却很亮,看鱼一看一个准。
他手里拿著个本子,一边过秤一边记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声音清脆利落。
岸边的石阶上,三三两两坐著些妇女老人。
有的已经等到了自家的船,正张罗著帮忙搬东西。
有的还在往海面眺望,手搭凉棚,眼睛里带著期盼。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最靠边的石阶上,怀里抱著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她给儿子熬的薑汤,还冒著热气,眼神中满是担忧,时不时地张望著海面。
沈玉玲也在其中。
她刚从婆婆家织网出来,本来是想回家的,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走著走著就走到码头来了。
她在石阶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手里攥著块手帕,时不时紧张地往海面望一眼,眼神中满是对丈夫的牵掛。
青青牵著她另一只手,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海,一会儿看看旁边那些搬鱼的人,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她指著一条正在过秤的大鱼,天真地问:
“妈,那条鱼好大呀,爸爸今天也能捕到这么大的鱼吗?”
“能,爸爸可能干了。”
沈玉玲摸摸她脑袋,笑著说,可笑容里却难掩一丝担忧。
老黑正在旁边过秤,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
“玉玲啊,你们家现在换大钢船了,不是以前那小船了。”
“这才一天一夜,海洋没那么快回航的,赶紧回去吧,別在这儿乾等著。”
沈玉玲冲他礼貌地笑笑:
“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儿,就顺便过来看看。”
“那你过来坐下等吧!”老黑指了指旁边几张空著的椅子,“自己搬,別客气。”
“好的,谢谢。”
沈玉玲道了声谢,牵著青青走过去,挑了两张靠在一起的椅子坐下。
青青坐在她腿上,小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眼睛都不够使的。
她指著远处一盏渔火问:“妈,那是爸爸的船吗?”
沈玉玲看了看,摇摇头:“不是,爸爸的船比那个大。”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再等等。”
旁边几个妇人见沈玉玲过来,话题立刻就转到她身上了。
“玉玲啊,你跟海洋孩子都这么大了,感情还这么好,真是难得啊!”
一个胖乎乎的妇人笑著说,手里的瓜子磕得咔嚓响。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些的接话,酸溜溜的:
“我家那个,回航第一件事是往牌桌上跑,我在这儿等半天,人家从码头边上过,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几个妇人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笑成一团。
码头上的气氛越发热闹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