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撇撇嘴,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男人嘛,刚结婚那几年都新鲜,等过个十年八年,你看他还记不记得你长啥样!”
“那也得分人。”胖妇人朝沈玉玲努努嘴,“你看人家玉玲,孩子都这么大了,两口子还跟刚处对象那会儿似的。”
“我还看见海洋骑车载著她从镇上回来,她搂著海洋的腰,有说有笑的。”
几个妇人嘰嘰喳喳,说著说著又扯到別家去了。
说谁谁家的男人一出海,女人就跑了,连孩子都不管了。
说谁谁家的男人一年到头在海上,女人在家跟別人好上了。
又说谁谁家的婆媳天天吵架,闹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寧。
还有谁家的儿子不孝顺,把老父亲赶出门,让老人家在村口蹲了一夜。
沈玉玲听著,不插话,也不掺合。
她只是轻轻拍著青青的背,目光时不时往海面瞟一眼。
夕阳的余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红,远处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叫声悠长。
老黑那边忙了一阵,歇下来喝口水的工夫,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沈玉玲:
“对了,今天下午听说有个海警到你家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妇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海警?
那可稀罕。
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边防派出所的民警,骑著自行车在村里转悠,偶尔来码头查查证件。
海警可不常来,他们的船都停在外港,一般人根本见不著。
他们找周海洋干什么?
难道……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写满了八卦。
有个瘦些的往前凑了凑,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沈玉玲嘴边。
沈玉玲还没来得及开口,青青已经抢著说了:
“海警叔叔来找我爸爸,想找我爸爸帮忙抓坏人吶!”
小丫头说得一本正经,声音脆生生的,生怕別人听不见。
她还学著大人的样子,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
“啥?”
几个妇人面面相覷。
海警来找周海洋帮忙抓坏人?
胖妇人乾笑两声,瓜子都忘了嗑:
“青青啊,你可別瞎说。你爸爸就是个打鱼的,海警抓坏人找他干啥?”
“我没瞎说!”
青青急了,小脸都涨红了,两只小手使劲比划著名:
“那个叔叔说的!他说要找我爸爸帮忙!他还穿那种衣服,有肩章的!”
沈玉玲轻轻按住闺女的肩膀,冲那几个妇人靦腆地笑笑:
“別听孩子胡说,那个海警確实来找我家海洋,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男人家的事,他不跟我说,我也懒得问。”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几个妇人自然也不好再追问。
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这事不简单。
胖妇人还想再问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扯了扯她袖子,使了个眼色。
这种事,人家不想说,硬问反倒得罪人。
而且如今周家兄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大家明里暗里都想巴结著点,又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去得罪?
就在这时,旁边和小伙伴打纸壳的周安安指著海面开心地喊道:
“三婶三婶,你快看,我爸和三叔他们回来啦!”
沈玉玲惊讶地转头看去,果然看到有三艘大船正在快速驶来,为首的正是他们家的新龙头號。
那修长的船身劈开海浪,船头微微昂起,像一头归家的海兽。
后面两艘船紧隨其后,呈品字形排列,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格外醒目。
船身上的油漆反射著金色的光,驾驶舱顶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真的回来了?”
沈玉玲站起身,抱著青青往前走了几步,想近距离確认一下。
青青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著那艘船喊:
“爸爸!真的是爸爸回来啦!我看见爸爸了!”
小丫头激动得不行,两条小腿直蹬。
仿佛是在回应青青那声稚嫩的呼唤,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鸣笛声,拖得老长,在海湾里迴荡。
那是龙头號的汽笛,周海洋在告诉她,他看见了,他回来了。
沈玉玲的眼眶又红了红,但她忍住了,只是抱著青青的手紧了紧。
老黑正弯著腰过秤,听见这声笛,手搭凉棚往海面望了望,眼睛顿时瞪圆了。
“还真是龙头號!这……这不对啊,这么大的吨位,按理说至少得三四天才能满仓,怎么才一天一夜就回来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隨即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天气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正在码头卖鱼的村民们也停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凑到岸边,伸长脖子往海面上瞅。
龙头號那修长的船身越来越清晰,后面还跟著两条船,正劈开海浪全速往码头驶来。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別瞎说,能出啥事?你看那船开得多稳。”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码头上空打转。
有人的鱼摊都顾不上收了,鱼筐扔在一边就跑过来看。
嘟——嘟——
又是两声笛,这回是后面那两条船。
三艘大船劈波斩浪,船头犁起的浪花老高,像三条大白鱼在海面上飞窜。
没过多久,龙头號的轮廓已经清晰得能看见甲板上站的人了。
沈玉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艘船。
甲板上站著几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周海峰,认出了胖子,认出了阿旺……
他们都站在船舷边,朝码头这边挥手。
直到船又近了些,她才看见驾驶室的窗边站著个人,正朝这边挥手。
那是她的男人。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他站在那儿,冲她挥手,像是在说:
我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沈玉玲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连忙转过头,对身边的琳琳和安安说:
“琳琳安安,快回去跟你奶奶说,就说你爷爷他们回来了。”
“噢噢!”
安安正踮著脚朝龙头號挥手,听见这话,忙不迭地点点头:
“好的三婶,我这就回去喊人!”
说完,撒腿就跑。
“等等。”
沈玉玲叫住他,指了指龙头號后面那两条船,飞快的补充道:
“喊完你奶奶,再去喊一声你彩凤婶子和秀芳婶子,就说虎子叔和铁柱叔也回来了。”
“我知道啦!”
安安挥了挥手,脚底像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他跑得飞快,脚后跟都快踢到屁股了。
龙头號甲板上,周海峰他们看见码头上那些熟悉的身影,一直绷著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们回来啦!”
胖子站在船舷边,扯著嗓子朝岸上喊,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他一只手扶著船舷,另一只手使劲挥舞,整个人恨不得跳下海游过来。
周海峰在旁边笑骂:
“行了行了,別嚎了,整个码头都听得见。”
胖子才不管,继续挥著手:
“看见我奶奶没?我奶奶来了没?”
周海峰朝岸上看了看:“来了,跟你彩凤嫂子站一块儿呢!”
胖子乐得嘴都合不拢,挥得更起劲了。
老黑早就等不及了,船刚靠岸,他就凑上去问:
“唉,海峰啊,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还不到两天呢!”
旁边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也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海峰,想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
周海峰还没开口,胖子就抢先一步,哈哈大笑道:
“这一趟运气好,又遇到鱼群了!虽然没满仓,但也差不多啦!”
“什么?”老黑嘴巴张得老大,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你们又遇到鱼群了?”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
別人出海,一年能有一趟遇到鱼群就算烧高香了。
有的人出海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鱼群是什么样子,顶多就是零零星星捕一些。
周海洋这一趟接一趟,跟赶集似的!
旁边那些村民听见这话,脸上那叫一个精彩。
有真心替周海洋高兴的,咧著嘴笑。
也有心里酸溜溜的,脸上掛著笑,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都是一个村的,凭什么人家运气就那么好?
凭什么人家一趟顶自己十趟?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里,酸得牙疼。
有个汉子忍不住问:“那你们这一趟捕了多少?”
胖子伸出七根手指,晃了晃。
“七千斤?”
那汉子试探著问。
胖子翻了个白眼:
“七千斤还用得著这么高兴?七万斤!”
“七万斤?!”
那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旁边几个村民也惊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黑更是眼睛都直了:“七万斤?这才一天一夜啊!”
胖子得意洋洋:“那是,咱海洋哥是什么人?”
沈玉玲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她的目光一直追著那个从驾驶室走出来的男人。
周海洋站在船舷边,正往下看。
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离著十几米远都能闻见那股酸臭味。
那是汗味、鱼腥味、柴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醃得透透的。
可她就这么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周海洋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媳妇。
她站在人群里,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眼眶里好像有泪花在打转。
她穿著那件他熟悉的花布衫,头髮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可她根本没心思去理。
他啥也不管了,三两步跳下船,穿过人群,来到她跟前。
“玉玲,我回来啦!”
他笑著看她,眼里全是她。
沈玉玲抬手摸了摸眼角,看著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怎么累成这样?”
话刚说完,旁边就伸过来一只小手,捏著鼻子。
“爸爸,你身上好臭呀!”
青青皱著小脸,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另一只手还在鼻子前面使劲扇,扇得虎虎生风。
周海洋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
好傢伙。
那股味道直衝天灵盖,差点没把自己熏个跟头。
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嘿嘿……”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爸爸不是遇到鱼群了嘛,忙著捕鱼没注意这些,没事儿,洗洗就好。”
沈玉玲鬆了口气,听著周围传来零星的偷笑声,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码头,这么多人看著呢!
她脸微微一红,小声说:
“话虽如此,可也要注意休息的。你看看你这眼睛,都熬红了。”
“我知道啦,下次一定注意。”
周海洋笑著应了,突然想起正事:
“对了玉玲,你赶紧多找点人帮忙,船上七八万斤鱼获,我们没工夫分拣,全堆在货舱里呢!”
“七八万斤?”
沈玉玲美眸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置信。
她下意识往船上看了看。
那船確实大,可七八万斤鱼,那得堆成什么样?
“这么多?那得多少筐啊?”
周海洋估算了一下:
“少说也得两千多筐吧,反正货舱都快堆满了。”
沈玉玲吸了口气,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么。
“行,我这就去找人。工钱怎么算?”
“按码头的规矩,一个人一天十块,把活干完就结。”周海洋说,“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別找那些偷奸耍滑的。”
“我知道。”沈玉玲点点头,弯腰把青青放下,“青青,你跟爸爸待一会儿,妈妈去找人帮忙。”
青青抱著周海洋的腿,仰著小脸说:“好,我跟爸爸在一起。”
“我说海洋哥——”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一脸无奈:
“你跟嫂子能不能换个时间聊?船上还有那么多货没处理呢!阿旺他们都快累趴下了!”
周海洋回头笑骂:
“滚!你一个没老婆的,懂什么?”
胖子:“……”
旁边几个听见这话的村民差点笑出声。
胖子不服气,憋红了脸咬牙道:
“没老婆怎么了?没老婆我也知道货要紧啊!”
沈玉玲没好气地白了周海洋一眼,转身就去找人。
码头上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一听沈玉玲要找人帮忙,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找我找我”。
沈玉玲也不含糊,当场挑了十来个个手脚麻利的妇人。
她挑人很有眼力,专挑那些平时干活利索、不偷奸耍滑的。
有几个想混进来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直接略过。
沈玉玲对著眾人吩咐道:
“工钱呢,按咱们码头的规矩来,一人一天十块。”
“活不重,就是把鱼分拣一下,挑出品相好的,分类装筐。手脚麻利的话,几个钟头就能干完。”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就在码头上干活,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几个钟头就能挣十块钱。
比赶海织网轻鬆多了,挣得还多。
有个妇人笑著说:“玉玲啊,你家海洋真是有本事,这一趟趟的,都赶上別人一年的收成了。”
沈玉玲笑笑:“都是运气好。”
“那可不止运气。”另一个妇人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海洋开船有一套,知道哪儿有鱼。这叫什么来著?对,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