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过得近月,岳不群正在剑坪上巡视,忽见之前遣下山送信的弟子快步跑来,躬身道:“掌门,弟子回来了,有回信要亲手交给您。”
岳不群心中一凛。
就有回信了?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却是杨玉的亲笔。
信中只有短短数行:
“岳师台鉴:
来信已阅。岳师所虑之事,弟子已面陈圣上。圣上默然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弟子不知此三字是喜是忧,唯將原话转告。另,岳师所託之事,弟子已与王伯安谋划交代清楚。
京中近日无事,唯圣上常提起岳掌门,说华山的茶,比豹房的酒好喝。
弟子杨玉顿首叩拜。”
岳不群看完,久久不语。
“朕知道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敷衍,又像是承诺。像是明白,又像是拒绝。
朱厚照到底听懂了多少?他又打算怎么做?
岳不群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与这位少年皇帝之间,从来就不仅仅是“江湖人”与“天子”的关係了。
他是他的谋士,也是他的友;是他的剑,也是他的盾。
岳不群並不知道,那封信送入豹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杨玉將信呈上时,朱厚照正在饮酒。
他接过信,隨手拆开,目光只匆匆一扫——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你们都下去。”
左右內侍一怔,却见皇帝已经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朕说,都下去。”
內侍宫女们不敢多问,鱼贯退出。偌大的豹房正殿,顷刻间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看著那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看到“太医名录、脉案药方,须有专人核对备份”时,他嘴角微微一抽。
看到“饮食可另设两道关卡,谨防一人专权、上下其手”时,他眉头挑了挑。
看到“豹房、宫禁当中,当有一批真正可信之人”时,他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张永当用其才,慎其行”时——
朱厚照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轻轻一笑,像是不屑,又像是自嘲。可那笑容越扩越大,渐渐变成了抑制不住的低笑,低笑变成大笑,大笑变成狂笑。
“好岳不群!好个岳不群!”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酒樽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他却毫不在意,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打翻了手边的酒杯。
“太医、御膳、宫禁、豹房……”他一边笑,一边数著,“桩桩件件,哪怕是內阁首辅大学士,平时也不敢置喙一声,他倒是把朕的私事统统捅了一个遍!”
他站起身,踉踉蹌蹌走了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地毯上一倒,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永跟我十几年,当用其才,慎其行……”他学著岳不群的语气,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光明正大挑拨朕和內官者,普天之下,除他岳不群之外,何人敢这般妄言?”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角沁出泪花。那泪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
笑著笑著,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毯上,四肢大张,望著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绘著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隨时要破顶而出。可那些金龙终究只是画上去的,飞不起来,也落不下去,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朱厚照忽然不笑了。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吹得窗欞轻轻作响。
他就那样躺著,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可他的眼睛睁著,睁得很大,望著那片永远也飞不出去的藻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
“自从您故去后,儿臣坐在那张椅子上,人人都说『陛下圣明』,人人都说『臣惶恐』。可那些话,儿臣一句也不敢信。”
“刘大夏当面称颂儿臣英明神武,转头就把图纸发卖。杨廷和日日教导儿臣要亲贤臣、远小人,可儿臣想用的人,他一个也不让用。张永对儿臣忠心耿耿,可儿臣有时候也在想,他忠的是朕这个人,还是朕这张椅子?”
“儿臣身边有太多人了。多得让儿臣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今天……”
他忽然抬起手,將那封信举到眼前。信纸在烛光下泛著微黄,上面那些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今天居然有人愿意对儿臣说这些话。”
“太医不可信,御膳不可信,宫禁不可信,豹房也不可信。就连张永,也要慎用。”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骂儿臣?骂儿臣用人不明,骂儿臣防范不周,骂儿臣身边全是漏洞,隨便哪个有心人都能要了儿臣的命。”
“可就是这样的话,儿臣听著,却觉得……觉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內侍在探头探脑。朱厚照歪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刘瑾的乾儿子,便知道是有人不放心,派人来监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內侍张望片刻,又悄悄退了下去。
朱厚照重新望著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与方才的狂笑截然不同,淡淡的,轻轻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这个皇帝,幸好不至於当得如此孤家寡人。”
他缓缓坐起身,將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捏在手里。
地上还洒著酒,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酒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几分凉意。豹房外,夜色正浓,满天繁星。
朱厚照望著深邃的夜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岳不群啊岳不群,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你让朕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连张永都要慎用。可朕要是真的把身边人都防了个遍,朕这个皇帝,还能信谁呢?”
“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信。
“有你这番话,朕心里,好歹有个底。”
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
杨玉等人急忙进来,朱厚照盯著杨玉看了几眼,展开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烧到最后,他用手晃了一晃,捏著一片碎纸。
“信看过了?”
杨玉不敢撒谎,答道:“微臣看过了。”
“你去与王伯安商量,顺便给那边回一封信,就说——『朕知道了』。”
杨玉不敢多问,应诺退下。
朱厚照摊开手,看著手心那片碎纸,无声的微笑起来。
那片碎纸上,赫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四个字:“大明永固!”
殿內,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华山玉女峰的远处,云海依旧翻涌。
岳不群將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对女儿道:“珊儿,去把你大师兄叫来。”
岳灵珊愣了愣:“爹,您要做什么?”
岳不群望向远方,淡淡道:“爹要教他一套新剑法。”
“新剑法?”
“嗯。”岳不群微微一笑,“这套剑法叫『云海十三式』,是爹最近想出来的。第一式,就叫『云开见日』。”
岳灵珊眨眨眼,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要教剑法。
但她还是乖乖跑去找刘玉山了。
岳不群负手立於院中,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云开见日。
但愿那少年皇帝,也能早日拨开重重迷雾,见到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