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巔,松风如涛。
自杨玉回信之后,岳不群便再未收到京城的消息。他也並不著急——有些事情,说到了便是尽到了心意,剩下的,不是他一个江湖人该操心的。
这些日子,他每日晨起练功,午后指点弟子,傍晚便在松风亭中独坐,看云捲云舒,听松涛阵阵,同时吞吐罡气,以《九阴·易筋锻骨篇》打磨紫霞真气。日子过得清净,却也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山下的消息,来得太少了。
往常每月总有几拨江湖客上山拜访,或是切磋剑法,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单纯来討杯茶喝。可这半个月来,竟无一人上山。
岳不群隱隱觉得,江湖上怕是出了什么事。
这日傍晚,他正在松风亭中品茶,忽见山道上奔来一人,正是二弟子令狐冲。
“师父!师父!”令狐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著兴奋之色,“山下来了人!是衡山派的刘师叔!”
岳不群眉头一挑:“刘正风?他来做什么?”
令狐冲摇头道:“弟子不知,只看见刘师叔满面春风,像是有什么喜事。”
岳不群心中一动,当即起身,朝山下迎去。
行至半山腰,便见刘正风匆匆而来。这位衡山派第二高手年纪虽比岳不群小著几岁,却已是江湖上响噹噹的人物。此刻他面带笑意,步履轻快,全不似往日稳重模样。
“岳师兄!”刘正风远远便拱手,“冒昧来访,还望海兄海涵!”
岳不群还礼道:“刘贤弟客气了。请上山说话。”
二人回到正气堂,分宾主落座。岳灵珊奉上茶来,岳不群屏退左右,这才笑道:“刘贤弟满面春风,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告知愚兄?”
刘正风哈哈一笑,脸上竟露出一丝靦腆,双手送上一封请柬:“岳师兄慧眼。实不相瞒,下月十五,小弟要成亲了。”
岳不群一怔,隨即大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是哪家闺秀?”
刘正风道:“是衡山城西王员外家的千金。小弟早年一心习武,耽误了婚事,如今……”他顿了顿,笑道,“也算是老来有伴。”
岳不群连连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嘆。刘正风年纪不到三十岁,却自称“老来”,可见江湖中人奔波劳碌,能得一个安稳归宿,实属不易。
“刘贤弟放心,下月十五,岳某必到!”岳不群拱手道。
刘正风却摆了摆手,神色渐渐郑重:“岳师兄,小弟此来,除了送喜帖,还有一事相告。”
岳不群目光一凝:“刘贤弟请讲。”
刘正风压低声音道:“岳师兄可知道,最近有人在暗中打探各派剑法的底细?”
岳不群心中一动:“打探剑法?”
“正是。”刘正风道,“据我所知,青城派、点苍派、崆峒派,近来都有人拜访,以切磋为名,或是想套取各派剑法的精要。这些人行事古怪,著实令人费解。”
岳不群沉吟道:“可知道是些什么人?”
刘正风摇头:“我那弟子一路跟隨,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些人穿著普通,口音也杂,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但他听见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岳剑派,早晚是囊中之物』。”
岳不群瞳孔微缩。
五岳剑派,囊中之物?
好大的口气!
他面色不变,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刘贤弟以为,这话是何意?”
刘正风苦笑道:“岳师兄,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些人,既然衝著我五岳剑派而来,却所图何事?”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可太难回答了,多年来,日月神教虎视眈眈,覬覦中原武林;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但是他们到底图什么?谁又说得清楚!
“刘贤弟,”他缓缓开口,“你怀疑是哪家势力?”
刘正风目光闪烁,缓缓摇头道:“我不敢乱猜。但岳师兄你想,如今五岳剑派中,嵩山派左师兄势大,泰山派天门师兄刚烈,恆山派眾师太清修,华山派在岳师兄手中蒸蒸日上。若有人想对五岳剑派不利,必然要先摸清各派的底细。”
岳不群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刘贤弟所言有理,但有一点说不通——若真是魔教所为,他们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魔教行事,向来是能动手便动手,从不这般偷偷摸摸。”
刘正风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岳师兄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我在想,当年华山剑宗与气宗之爭,背后可有人推波助澜?左冷禪这些年四处联络,究竟是想要五岳同心,还是另有盘算?还有东方不败,自从当了教主,便再未踏出黑木崖一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刘正风听得心惊,喃喃道:“岳师兄,你想得太深了……”
岳不群回过头,微微一笑:“不是我想得深,是这江湖的水,本就深不可测。刘贤弟,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喜帖吧?”
刘正风沉默片刻,忽然拱手道:“岳师兄,实不相瞒,小弟想借这次婚礼,请五岳剑派的几位掌门聚一聚,共商大事。”
岳不群目光一闪:“刘贤弟是想……”
刘正风郑重道:“小弟想请岳师兄出面,串联中原武林,共抗强敌!”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刘正风那张诚恳的脸,心中却飞快地转著念头。
刘正风此人,素来稳重,极少做冒险之事。他既然说出“共抗强敌”这四个字,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不便明说。
可那人是谁呢?
嵩山派左冷禪?日月神教东方不败?还是……另有其人?
岳不群沉吟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刘贤弟放心,下月十五,岳某必到。届时,咱们再细细商议。”
刘正风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岳师兄!多谢岳师兄!”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刘正风便起身告辞。岳不群亲自送到山门,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寧中则。
“师兄,刘师兄来做什么?”
岳不群转过身,將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寧中则听完,眉头紧锁:“师兄,你觉得此事有几分真?”
岳不群望著远方,缓缓道:“刘正风不会骗我。但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
寧中则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自然是去衡山喝喜酒。”
寧中则一愣,隨即也笑了:“师兄心里有数就好。”
江湖夜雨,灯火阑珊,夫妻二人並肩而立,岳不群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场喜酒,怕是不好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