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147章 翰文论朝局,海瑞抵京师


    第147章 翰文论朝局,海瑞抵京师
    在朝廷没有新派浙江藩台前。
    如今的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便是高翰文做主。
    而这位每日都需要忙碌无数浙江政务的高参政,这会儿直接就拋下了那成堆尚未处理完的事情。
    拉著海瑞就进了后衙。
    到了后衙后。
    高翰文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將面色呆愣的海瑞,按在暖房椅子上。
    高翰文这才低声道:“刚峰兄可知最近朝中都出了哪些大事?”
    和海瑞相处也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了。
    海瑞是个怎样的人。
    高翰文一清二楚。
    就算自己是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参政,如今代理藩台衙门差事。
    可和海瑞打起交道,只要是涉及到淳安县的事情。
    哪怕他们交情不浅。
    海瑞都能为了某些事情,和自己爭吵不休。
    这还是自己知道他的秉性的情况下,能够宽容於他。
    可若是换到別的地方呢?
    尤其是如今他还要赶赴京师,再去山西、偏头关清军。
    那可是清军的大事啊。
    稍有不慎,是能激起兵变的事情。
    见海瑞还一副什么都没明白的模样,高翰文心里就有些发急。
    这个榆木脑袋!
    海瑞见高翰文面露担忧,只是平声静气的开口:“敢问参政,朝中近日都发生了哪些大事?”
    高翰文轻嘆一声,坐在一旁。
    “刚峰兄可知河东盐场新盐法的事情?”
    海瑞点点头:“邸报上已经见过了,朝廷盐政二百年,早已是沉疴积弊,河东不大不小,正適合执行新法。”
    “我就知道你会这般说。”
    高翰文听著海瑞的语气,不免又是一声嘆息。
    在海瑞的注视下。
    高翰文解释道:“你当只是为了推行盐政新法?那河东又是什么地方?”
    不等海瑞开口。
    高翰文便已经沉声开口:“那可是晋党的地盘!是晋党起家的地方!”
    “兵部尚书杨博是何地人氏?便是这晋地出来的,更是那河东地界上出来的人!”
    “这一次与刚峰兄你一同清军四镇的,还有位翰林院编修张四维,这位也一样是晋人!”
    见高翰文语气焦急。
    海瑞却是神色未曾有一点变化,见高翰文说完话,他眉头微皱:“此事与我又有何干?”
    ?
    高翰文傻眼了。
    定定地看著海瑞半响。
    他才重新开口:“与你何干?从河东盐场新盐法开始,朝廷在京中新舍专盐司,尽收原河东盐运司权柄,你当晋地之人便真的会心甘情愿?”
    海瑞听到这话,眼里锋芒闪现。
    他叉手拜向京师方向。
    “煌煌大明,天理昭昭,圣君在位,群贤临朝,河东乃为大明之河东,晋地乃为国家之晋地。”
    “过往奸小食利,乃朝廷不决,今尔决断,敢有不死心者,必当以法严惩!”
    若不是知晓海瑞为人。
    此刻高翰文当真是有些忍不住,想要动手了。
    他强压著心头的苦恼,长嘆一声,伸手抓住海瑞的手臂。
    “刚峰兄。”
    “在朝廷里为官,不是这样的!”
    “我知晓你的为人,也清楚刚峰兄的品性。”
    “可旁人却是不知的。”
    “旁人更不会容你这般。”
    当初陈侍读说自己是呆头呆脑的榆木脑袋。
    可自己如今看这个海瑞,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才是个呆人!
    海瑞依旧是面色如常。
    他只是目光平静的注视著,在自己面前,满脸焦急的高翰文。
    “参政,海某知参政维护下官之意,也知官场的规矩。”
    说罢。
    海瑞亦是轻嘆一声。
    他目光平静如山涧深潭。
    “可这世间不该有这样的官场规矩。”
    高翰文愣了一下。
    半晌之后。
    他才默默的摇了摇头。
    “这规矩不是你我能改的,得是陈侍读那样的人物,尚有一丝可能去改变些什么。”
    “只你这番奉旨赴京,前往山西清军,你得清楚其中的厉害。”
    “心里头得记著,河东盐场新盐法和专盐司的事情,是陈侍读提出来的。”
    “他与杨博已经有了嫌隙,二者之间多有爭执。”
    “此番朝廷定下清军山西四镇的事情前,陈侍读在御前是奏諫了復套一事,乃是於让户科和朝中的官员们,事先纷纷上疏,先推生出了舆论。”
    “只是御前朝议的时候,復套之事绝难推行,陈侍读这才转为进言四镇清军,以备来日復套所需。”
    “这里头便干係到了晋地之利,而你去清军山西、偏头关,便是要替陈侍读,去与晋人打擂台的。
    “万不可有失。”
    “万不可操之过急。”
    “万不可误了侍读的谋划!”
    高翰文接连三句万不可。
    终於是闭上了嘴,喘著粗气。
    隨后端起一旁的茶盏,猛灌了几口茶水。
    自己已经把话说到头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
    全都一股脑的说给海瑞听了。
    这里面的利害关係,山西那边盘根错节的牵扯,该是明白的才对。
    而海瑞却是眉头微皱,当著高翰文的面摇了摇头。
    高翰文见状,心中顿时急切:“海瑞!你得留有官身,才能在朝中继续做事,才能为侍读做事!”
    “不!”
    海瑞忽然站起身,说了个不字。
    高翰文只以为他是要如过往一样,將那股子执拗和不懂暂时隱忍,给带到山西去。
    而海瑞却是摇著头说道:“御前奏议的事情,我確实不知,邸报上也未曾有过。”
    “但陈侍读让科道上疏復套,而侍读亲自在御前奏议此事,並不是他此番所求。”
    “清军一事,也不是因为復套之事,在御前绝难准允,才转而进言清军,以备来日復套。”
    海瑞说的很肯定。
    神色篤定。
    高翰文却是面色一愣:“嗯?侍读奏復套,不是为了復套?”
    “是为了復套,但也不是为了復套。”
    海瑞解释了一句。
    这一下。
    轮到高翰文彻底看不明白了。
    海瑞却是解释道:“海某虽然未曾见过那位陈侍读,但高参政却是从京中来浙江的。这些时日,海某与高参政往来政务,也一同为浙江百姓做了些事情。”
    “对这位陈侍读,也早就是耳闻多日了。”
    “依我之见,这位陈侍读乃是胸怀大才之人,在朝为官,所图更是深远。”
    “此番清军之事,必定就是陈侍读原先一开始想要做的事情。”
    高翰文两眼发直:“那为何不直接进奏清军?”
    海瑞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参政先前便说过,河东盐场新盐法与那朝中新立的专盐司,皆是因陈侍读而起。”
    “此事又干係晋地晋人之利,而陈侍读与杨兵部交恶在前,若是陈侍读在御前直奏清军,那位杨兵部又岂会不反对?恐怕復套一事,这位杨兵部便在御前,大力反对过的吧,甚至出言极极。”
    高翰文猛的肩头一震。
    心中惊讶无比的看向海瑞。
    他嘴唇蠕动著:“这全都是刚峰兄自己这会儿猜的?”
    海瑞点了点头:“参政,你我都不如那位陈侍读多矣。若是他直奏清军,必然难成。唯有先奏復套,京中舆论譁然,满朝物议沸腾。再至御前,便可以退为进,暂不论復套,而行清军。”
    “这也是海某方才所言,陈侍读所奏清军,非是为了復套,却也是为了復套。”
    浙江藩台衙门后衙。
    高翰文面色呆愣。
    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心中灵光一闪。
    高翰文有些鬱闷地发觉。
    原来自己真的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榆木脑袋。
    “侍读是在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原来如此————”
    嗯!
    海瑞嗯了一声,点头道:“如今看来,海某当真是想要拜见这位陈侍读了。”
    高翰文立马开口:“见!必定是要见过的!”
    海瑞又嗯了声:“只是另外还有诸般事宜,却是也要当面问上一问的。”
    他目光幽幽。
    意味深长。
    高翰文却只当海瑞此刻是明白过来,京中那位侍读,到底是如何大才。
    想要与其討教国事。
    他立马伸手,重新將海瑞按下。
    “不管怎么说。”
    “刚峰兄去京中见过侍读,便在朝中有了一个跟脚,再去山西清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今日不再多言。”
    “我高翰文算不得聪明人,幸有侍读提携,在浙江也有刚峰兄这等妙人相助。”
    “当下你我將要一別,此去不知经年。”
    “今日当不醉不归!”
    “海老爷。”
    “前面便是小时雍坊陈府了。”
    “海老爷您赶巧,小的先前在吏部那边打听了,今日陈侍读告假了,並未上朝。”
    京师。
    ——
    小时雍坊。
    灰厂街上,一辆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前的路口。
    赶车的马夫,回头掀开车帘,衝著里面刚刚在吏部办完事情,拿到抵京回执的海瑞通稟了几句。
    海瑞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在马夫的搀扶下,站在了陈府门前。
    他面带感激地看向马夫:“此番有劳尊驾一路护送,才让海某免了从浙江一路北上入京的辛劳。此番既然已经到了地方,尊驾便回吧。
    说著话。
    海瑞便伸手塞进自己的袖中。
    马夫倒也是个实在人,连忙伸手抵住海瑞的手。
    “海老爷是个清廉的人。”
    “高老爷让小的送海老爷入京,早就给足了赏银。”
    “如今便不必了。”
    “只是年关將至,小的也得要赶回浙江,好与一家老小吃个团圆饭,便不能再送海老爷去山西掌印当差了。”
    见马夫说的坚定。
    海瑞这才抽出手,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如此,海某也只能多谢尊驾了。”
    “不打紧,不打紧。”
    “那小人便先行回浙了。”
    马夫满脸笑容,上了马车。
    海瑞站在原地,亦是笑著招了招手。
    等到马夫驾著马车离开灰厂街。
    海瑞这才转身看向面前的陈府宅邸。
    “有劳通稟。”
    “浙江严州府淳安县令,奉旨入京,领都察院都御史,赴山西、偏头关清军,海瑞,拜见陈翰林。”
    陈府门前。
    海瑞规规矩矩的送上了一道拜帖。
    门房先是目光疑惑地看向海瑞。
    而后眼前一亮。
    面露诧异。
    隨后便是一声惊呼。
    最终满脸堆笑的拱手走到海瑞面前:“原来是海宪台大驾光临!海宪台终於是抵京了,想必是今日刚到吧。
    门房客客气气的说著话。
    已经是眼疾手快地打开侧门,举止恭敬地衝著里面喊了一声。
    “快去稟告老爷。”
    “就说海宪台来了。
    “让人去前堂备茶。”
    海瑞有些意外。
    自己原来不过是个淳安县令,正七品的官。
    如今即便成了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是个正四品的官。
    而眼前府中这位陈侍读,官阶只是正六品。
    可朝廷里歷来就不完全是看官阶而定地位的。
    自己这个正四品的右签都御史是怎么来的?
    海瑞心中清清楚楚。
    光是高翰文说的那些,就足够自己清楚,若非这位即將见面的正六品陈侍读,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机会。
    而在京中有著这样地位和权势的人物。
    竟然早早就吩咐了家人,等著自己上门?
    迈出脚步,在门房的恭迎下,走进陈府的海瑞,低头看向自己。
    自己不过一介小官。
    对方在自己身上又能有何求呢?
    难道是为了清军山西、偏头关,为对方安插心腹进入山西、偏头关两镇?
    便是怀著这般猜疑。
    海瑞进了小时雍坊的陈府。
    他举目看向四周。
    入目之处,虽不见奢华,但却是处处透著清雅尊贵。
    往里头多瞧几眼。
    数进的大院子,內里必然还是有后花园的。
    海瑞面上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而那位门房,此刻早已消失不见。
    住持陈府前院和外头事务的林管事,悄然出现在海瑞身边。
    林管事只是含笑说道:“海御史有所不知,此处宅邸,乃是我家老爷当初在御前与首辅之子对赌,贏回来的。”
    海瑞眉头一挑,侧目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换了人。
    海瑞面带疑惑:“贏回来的宅子?”
    林管事微微一笑:“贏回来的,满京城人尽皆知。”
    见他如此说。
    海瑞心中这才少了几分刚刚生出的芥蒂。
    他拱手道:“某家海瑞,不知贵府侍读————”
    不等海瑞说完话。
    后院方向,便已经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便说今日门前喜鹊长鸣。
    心“原是双喜临门。”
    “海先生。”
    “陈寿可等了你许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