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陈寿：看清楚什么叫威胁
海瑞可担山西四镇清军事。
兵部衙门，尚书公廊內。
面对严世蕃和杨博的等待。
陈寿终於是道出了自己心中，早已定下的，最合乎时宜的清军人选。
海瑞！
海瑞？
严世蕃和杨博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外。
严世蕃眉头微皱。
按照自己原本的猜想，加上自家老爷子的猜测。
陈寿这一次费了这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让皇帝点头同意清军山西四镇，必定是要安排自己人上位，前往山西四镇操办清军之事。
那么这个人选。
就必定是在京中选出来的。
要么是陈寿自己过往的交情关係，要么就是陆家那边的门生旧故。
可怎么现在偏偏就落在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浙江当县令的人身上？
杨博亦是心生疑惑。
依著他对陈寿的了解，再加上樑梦龙那边的讯息。
他原一开始，就觉得陈寿是要从户科挑一个人出来的。
“一个地方知县，歷来都不过是治民之事，如何懂得清军？”
杨博开口言语，多是反对的意思。
严世蕃却是侧目看了他一眼。
虽然当下闹不明白，为什么陈寿会举荐这么一个小小县令。
但当下两人可都是和杨博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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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两人现在便是盟友。
严世蕃脑子里好一顿搜刮，眼前忽的一亮：“陈当默，这个浙江严州府的县令，可是先前浙江二府五县受灾其中之一的淳安县县令？便是他与杭州知府高翰文，一併从浙江大户那边借来了粮食賑济灾民，度过此番难关？”
陈寿未曾先语。
而是看了严世蕃一眼。
心里颇是佩服严世蕃的脸皮。
当初浙江二府五县为什么受灾，这个事情原因是什么，你严世蕃不清楚？
高翰文是怎么成了杭州知府，你严世蕃都忘了？
这会儿竟然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
暗自腹誹了一番。
陈寿这才开口：“年初朝廷议论浙江改稻为桑之事，时逢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严州、杭州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受灾。彼时朝中爭议未定，高翰文也未曾赴任杭州，这个海瑞倒是刚直，据理力爭，才保住了百姓那一亩三分地。”
说话间。
陈寿侧目扫向严世蕃。
后者终於是有些面红的扭过头。
陈寿又看向杨博：“海瑞此人，四岁亡父，家境清寒，十年前乡试中举，此后接连两次会试未中，才出任福建南平教諭，治內极重学风，德行兼修。去年有吏部考功，这才升为浙江淳安知县。”
“我亦是参知东南之事，知晓了此人。今年浙江闹灾，这个海瑞不光是保住了百姓们那点田地，也保住了百姓的生计。入夏后，便趁著灾后，带著淳安县的人重新清帐田地，厘定税赋徭役，推行保甲、明断疑案。”
“此人日常节俭，布袍糙米，虽然为官，却带著老僕自耕自足。”
“尤熟刑名条例，为官刚正不阿，绝不为权贵折腰，也因此得了个笔架的雅称。”
“我以为————”
“是个清军的不二人选。”
將海瑞的主要经歷说了一遍。
陈寿也態度鲜明地公开支持海瑞前往山西四镇清军。
“不为权贵折腰的笔架？”
杨博轻声念叨了一句，眼里透著几分好奇。
他抬头看向陈寿，心中却是愈发疑惑。
若当真按照陈寿说的，那他此前便与这个淳安知县海瑞，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半点交集往来。
知道这个人，也是因为他当初御前奏对，要在浙江开垦山林种桑织绸，兼顾三年约期交割丝绸给外商等事，才知道了这么一號人物。
那他陈寿在清军这件事情上。
难道还真就大公无私了？
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举荐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严世蕃也是犯起了迷糊。
陈寿是这种无私之人？
严字倒过来写，他陈庐州都不可能在这些事情上，没有半点私心！
论算计，打眼看著朝廷上上下下，就没几个人的心眼子有他多！
严世蕃眯著眼审视著陈寿。
总觉得这件事情里头，有哪里是不对劲的。
可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严世蕃苦思冥想，陈寿举荐一个淳安县令前往山西四镇清军，到底是藏著什么算计的时候。
杨博已经取来一份空白奏本，將张四维、罗龙文二人的官职姓名写下。
而后他又看向陈寿。
杨博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既然陈侍读说这位淳安县令为官清廉至极，做事刚正不阿，又熟稔刑名之道，那本官便將此人的名讳一併写下。待今日將清军诸般事宜商议定下，一併陈奏御前？”
陈寿点了点头：“此人想必定不会误了清军大事。”
见他如此確定。
杨博大概是担心陈寿临时更改主意，真换上了已经尽数依附於他的户科给事中，赶忙提笔將海瑞的姓名官职写下。
隨后。
杨博將写好三人姓名官职的题本，亮给陈寿、严世蕃查阅。
“既然人定下来了，那么这三人该分別清军何处，是否也要一併定下？”
严世蕃立马说道：“这是自然！”
先前的爭执不再。
杨博面上含笑，从一旁抽出一张西北舆图：“此次陛下降旨准允清军，划定山西、偏头关、延绥、固原四镇，依过往成例，山西与偏头关互为表里，乃为一体，当以一处论，遣一人主办此处清军事宜。延绥、固原则各去一人，二位意下如何？”
陈寿默默点头：“自无不可。”
严世蕃则是伸手按在堪舆上：“罗龙文可去山西、偏头关清军。”
杨博顿时眉头皱起，手上轻轻抽动堪舆，便见严世蕃伸出点在堪舆上的那根手指头，已经移到了固原镇位置上。
严世蕃两眼一瞪。
而杨博却已开口：“本官以为，罗龙文该去固原。”
说罢。
也不等严世蕃开口反驳。
杨博看向陈寿：“至於那位淳安县令海瑞，可去延绥清军。”
隨后。
杨博目光落在山西、偏头关上。
“至於山西和偏头关，本官觉得张四维该往此地清军。”
眼看著杨博一个人將清军之事都安排完了。
严世蕃一把夺过堪舆，语气慍怒道：“罗龙文去山西、偏头关。海瑞確可在延绥清军，至於张四维，就让他去固原清军吧。”
爭执再起。
杨博眉心锁紧：“用人以熟练，张四维熟知山西、偏头关形势，清军此处，最是妥当，可保无误。”
严世蕃冷哼一声，目光幽幽：“杨尚书这是忘了用人以避嫌？张四维本就是山西人氏，如何能执掌山西、偏头关清军之事？该去的远一些，到固原清军。”
说话间。
严世蕃眼里已经开始冒火。
眼看著两人又要吵起来。
陈寿悄然伸手，轻轻一抽，便將那份堪舆，从严世蕃手中拿了过来。
严世蕃面色一愣。
杨博侧目看向。
而陈寿只是笑著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山西和偏头关，该让浙江来的这个淳安知县去清军。至於张四维，也確实该去远一些的固原操办清军，不过罗龙文则也该去延绥办事。”
三人在各自举荐之人，该往何处清军的事情上，明显出现了分歧。
“不妥！”
“不可！”
杨博和严世蕃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全都反对陈寿的建议。
陈寿看向两人，心中生笑。
至於两人的打算，也不是没有遮掩，却也都是明摆著的。
杨博要让张四维清军山西、偏头关，这个出身山西的后者，又怎么可能不对两镇晋党身份的边臣武將包庇？
而严世蕃要让罗龙文去这里，则一样是奔著，要剷除削弱晋党在老家山西和偏头关军中的影响力。
他二人断无可能同意对方的安排。
陈寿迎著两人的注视，含笑说道：“前些日子朝议，下官思量不周，方才有復套諫言。虽说復套之事当下不可做，但清军一事却也是下官在陛下跟前奏諫的。”
“这个淳安知县海瑞，官做的清正廉洁，高翰文多有夸讚，此人可以熟背刑名律令，对问刑条例等更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陛下要我等三人在京中公办清军之事，章程定下来，最终却还是要送到御前，也要再在御前奏对的。”
“本官————”
陈寿这次没称下官了。
他坐直身子，看向面前两人。
“力主海瑞担负山西、偏头关两处清军事宜！”
陈寿目光瞥向两人。
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信不信我能让你们举荐的人，全都被踢出去！
声音落地。
却是掷地有声。
杨博和严世蕃两人目光对视。
严世蕃面露不悦，觉得自己今天在进兵部衙门前，和陈寿说的那些话，全然都是白说了。
这廝完全不顾严家的想法。
更不给自己这个脸面。
而杨博则是无声一嘆。
陈寿话说的明白，甚至带著几分威胁。
这话里话外，无不是在说，清军之事是因他而起，自己若是反对海瑞清军山西、偏头关，那他就能在御前，让这件事彻底办不下去，亦或是甚至能將张四维踢出清军之事。
首倡清军。
御前坐值。
这便是陈寿的依仗。
杨博心中愈发吃味，自己堂堂兵部尚书，在皇帝那里的宠信，竟然还不如一个翰林院的侍读，不如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后辈。
“臣等三人以为。”
“浙江淳安知县海瑞，可赴山西、偏头关清军。”
“翰林院编修张四维，可赴固原清军。”
“至於延绥，可由中书舍人罗龙文责成清军事宜。”
西苑玉熙宫。
前殿。
杨博以兵部尚书的身份，站在最前列，带著一左一右站立的严世蕃、陈寿二人，躬身送上定下的清军山西四镇章程，將三人所荐人选一併报上。
御座上。
嘉靖面有深意的看向三人，將奏章压在手心底下。
光是听著杨博说出的三个人。
嘉靖便瞬间明白这里面的种种算计。
而他更是眼神投向了陈寿。
让这小子一同参与进清军之事里头，看来確实没有点错將。
要不然恐怕就是杨博和严世蕃要在朝堂上吵上好些日子。
然后才能定下来，到底是翰林院编修张四维，还是中书舍人罗龙文，前往山西、偏头关清军了。
万方尽在执掌间。
嘉靖无声的体会著这份对朝局的掌控，半晌后才开口道：“清军事宜，朕既交付诸卿，自当以诸卿所諫之言定夺。”
“海瑞、张四维、罗龙文三人，俱加都察院右金都御史，领王命旗牌，照准卿等所奏，分赴山西四镇责成清军之事。”
天子口含天宪。
一言而定。
这清军山西四镇事宜的人选和去处。
便在瞬息之间被確定下来。
“圣明无过於陛下！”
浙江。
杭州城。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公堂旁的藩台公值房。
已经穿上一身红袍的高翰文，如今可谓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听著外面的动静，立马起身，满脸笑意，放声大笑著走出值房，张开双臂。
“恭喜刚峰兄！”
“贺喜刚峰兄！”
“一朝飞黄腾达，咫尺须臾间，便官升数级，领正四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衔，赶赴京师述职，奔赴山西执掌清军重任！”
公堂外。
官袍上掛著补丁的海瑞，面上神色平静。
他朝著已经张开双臂走向自己的高翰文，毕恭毕敬地稽首行礼。
“下官海瑞，奉旨交办淳安政务，与高参政交割辞別。”
朝廷官员升迁任免。
都是要交割差事的。
按理说，海瑞只需要和淳安县的顶头上级，也就是严州知府衙门交办了政务即可。
而他此刻到了浙江布政使司衙门说要交办淳安县政务。
实际上是越级了。
但高翰文却是面上笑容更浓。
猛的上前。
一把將海瑞抱住。
而后以只有海瑞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清军之事乃是陈侍读御前奏请，责任重大，却也凶险万分，刚峰兄此去京师述职奏对，万不可忘了与侍读当面请教机宜。”
说罢。
他才鬆开双臂。
却又低声提醒道。
“京城里的消息，这一次刚峰兄升任右金都御史，清军山西、偏头关，皆是侍读一力保举，力斥兵部尚书杨博、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该说的私密话说完。
高翰文转头看向堂外的差役们。
“让后衙那边现在就准备。”
“我浙江淳安县令升任都察院僉都御史。”
“本官，本衙，都该设宴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