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148章 海瑞:本不该如此


    第148章 海瑞:本不该如此
    难得一见。
    会告假不朝的陈寿。
    满脸笑容,喜气洋洋的拱手抱拳,朝著海瑞走来。
    年轻。
    如同旁人一样。
    初见到陈寿的海瑞,心中猛地跳出两个字来。
    旋即海瑞拱手作揖:“海某唐突登门造访,粗鄙边远之人,有伤大雅。不知贵府今日,乃是何等喜事,海某少有钱財,但逢此时,彼时要置办一份贺礼。”
    原先侍奉在堂下的林管事。
    面露笑声。
    陈寿看了眼,亦是笑著说道:“我家娘子有喜了。”
    海瑞眉头一挑,当即又是一礼:“此等光大门楣,开枝散叶的事情,最是大喜。”
    “海刚峰为陈侍读贺之。”
    “祝愿陈府子嗣绵延,诗书传家,百代绵绵。”
    陈寿却是上前一把抓住海瑞的双手,拉著对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见海瑞面露诧异。
    陈寿却是笑容不减,反而更浓:“海御史,本官可是对你,神交久矣。”
    虽然这样说,没有必要。
    自己如今即便是六品官衔,可却是坐值西苑的地位,便是来个一省藩台,也不怵。
    而陈寿当下会如此。
    全因海瑞这两个字。
    海瑞愈发有些拿不住,拱手道:“若非侍读在御前鼎力举荐,海某又岂能以东南一隅,一县县令的身份,荣登大雅之堂,肩负重任,奔赴西南,清军边镇。”
    “自浙江启程之际,高参政来函相邀,藩台衙门后衙设宴,参政多有良言劝说,若非如此,海某又岂知此皆侍读所为。”
    “只是海某家贫,为官愚钝,过往当差,多与同僚得罪。海某又是个执拗的性子,才有了个笔架別称,上官见我,无不掩面生嫌。”
    “然今日登门,闻府中有大喜之事,还望侍读见谅海某囊中羞涩,唯有一份宋版《中庸》,充作贺礼,聊以为敬贺贵府日后诞下文曲郎,来日再登金鑾殿,摘得桂冠,金榜题名。”
    陈府正堂。
    海瑞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祝贺的语气,倒也清楚明显。
    只是听他说完之后。
    陈寿已然是收起面上笑容,侧目看了一眼站在堂前的林管事。
    后者会意。
    悄然退下。
    陈寿则是眼神意味深长的看向海瑞。
    世人只道海刚峰是个执拗人。
    却不知。
    他实则乃是个妙人。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先是说他能成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是侥倖而得,也侧面当著陈寿的面划清两人的界限。
    海瑞对这个奉旨清军山西、偏头关的右僉都御史官职,事先是並不知情的。
    那么这件事,就得是按照公事公办公论去对待。
    隨后便紧跟说他海瑞没有钱,是个容易得罪上官的人。
    便是在说他为官清廉,不会与官场同僚和光同尘。
    进而便能延伸出。
    如果陈寿对他海瑞有所图谋,才將他从一个小小知县,举荐提拔为正四品的右金都御史,是希望他海瑞能为其办事。
    这一点,他海瑞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而一本宋版的《中庸》,名义上自然是送给陈府夫人怀中所孕子嗣的。
    但名义之下,则是在说他海瑞和陈寿之间,也当保持中庸关係,不会因为御前举荐的缘故,就私下里结党营私。
    收敛神色后的陈寿,目光平静地看向海瑞。
    他没有接海瑞的话。
    而是当著海瑞的面,淡淡一笑。
    “想来海御史也是才到京中,宋版珍本,属为贵重,陈某理当回礼。”
    说著话。
    陈寿拍了拍手。
    原先悄然离去的林管事,已经捧著好几样东西走了过来。
    海瑞定睛一看。
    竟是一套文房四宝。
    只是一眼。
    海瑞便看出了此等物件的珍贵之处。
    陈寿亦是指向那堆文房四宝:“虽说是些罕见的东西,但也不过是一支成祖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牛角做成的笔,笔套是蓝田玉雕的,笔毫是云南那方土司进的通体殷红的黄鼠狼的尾毛做的。”
    “那墨则是前宋米南宫的款,所配的砚亦是黄庭坚的款。”
    “至於所用的纸,倒是少见了些,乃是李清照的燕子笺。”
    隨著陈寿开口介绍起来。
    海瑞蹭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面色凝重,双手抱拳,当著陈寿的面,沉声开口,断然拒绝:“此等文房之物,珍贵罕见,行市难求,海某绝不敢受,还望侍读收回!”
    说完后。
    海瑞便是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向那套文房四宝。
    陈寿心中也明白,想要让海瑞收礼。
    那是绝难得事情。
    但这事,在自己这里却偏偏就不会是这个理。
    陈寿嘴角含笑:“海御史是觉得,本官这是在以財帛贿於海御史?”
    海瑞一愣:“下官历来清贫,所用之物皆简极陋,此番將去山西,此等贵重之物,下官实不敢收,更不敢用,唯恐贵物损坏。”
    这一下。
    海瑞直接自称下官了。
    陈寿却也不恼:“海御史年长於我,陈某便厚脸,称海御史一声刚峰兄。”
    海瑞嘴唇动了动。
    却没作声。
    陈寿又道:“刚峰兄可知这套文房四宝,陈某是从何处得来?”
    海瑞抿著嘴,无声的摇了摇头。
    只是心中却有所猜测。
    能在京中身居如此显赫位置,这等珍贵物件,大抵也是底下人孝敬的。
    陈寿见他不说话的模样,脸上微微一笑。
    “这套文房四宝,並非如刚峰兄所想,是什么朝中官僚,孝敬给我的。”
    海瑞闻听此言,眼角一跳。
    目光亦是看了过来。
    陈寿笑著说:“这是当初我从严阁老手中得来的。彼时陈某在京中为官三载,亦是清贫至极。先是这套宅邸,在御前对赌,从严世蕃手中贏来。”
    “侍奉天子赐婚於我,严阁老便將这套文房四宝折做乔迁与成婚之礼,送赠与我。”
    这套文房四宝,竟然还有这样的来龙去脉。
    海瑞心中生出异样。
    而陈寿却是继续解释道:“但实际上这套文房四宝,乃是因年初的那场风波,朝中爭执,才得来的。”
    “彼时我奏议浙江改稻为桑,为开垦山林种桑养蚕织绸,苏松两府改棉为桑。又因辽东灾患,諫言南粮北运。”
    “局势之复杂,暗流之涌动,想必刚峰兄是亲歷者,应当更为清楚。”
    “彼时我欲保浙江开垦种桑一事不被阻拦,南粮北运之事不再闹出粮船沉海的事情,確实与严阁老做了些默契。”
    “便是那时候,得来了这份文房四宝。”
    林管事站在一旁,眉头皱紧。
    自家老爷如何要与一个小官做如此解释。
    海瑞则是沉眉思忖。
    半晌后。
    他点了点头。
    “是海某有失偏颇了。”
    海瑞承认的很乾脆。
    当初东南局势复杂诡譎,改稻为桑必定是不能做的,那么就只能做开垦山林种桑的事情。辽东数十万军民嗷嗷待哺,南粮北运的事情更不能停。
    至於中间的勾当。
    自己大抵也能想明白些。
    这份文房四宝,那时候便算是那份默契了吧。
    海瑞重新侧目,看向被放在一旁的文房四宝。
    “只是此物如此珍贵,海某无功不受禄,却是绝难收下的。”
    陈寿当即开口:“刚峰兄定是要收下的!”
    他说的不容拒绝。
    斩钉截铁。
    不等海瑞再次开口。
    陈寿已经说道:“这套东西不管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严阁老那边又是从何处寻来的,今日在了陈某手中,便不该以稀罕珍贵而论,该以实用而言。”
    “此物交给刚峰兄,也不是我陈寿有意拉拢刚峰兄,寄希望刚峰兄清军山西、偏头关的时候,为陈某提供些便宜。”
    “陈某赠送此物,於刚峰兄只有一个期望。”
    见他说的郑重。
    海瑞虽然不曾彻底打消心中的猜疑,却也是口风鬆动了些:“不知侍读有何期望?”
    陈寿再次横手一指。
    “以此笔为刀。”
    “以此墨为枪。”
    “砚为磨刀石。”
    “纸为杀敌书。”
    “刚峰兄研墨执笔,书尽山西、偏头关二镇一切沉疴积弊,贪官污將,宵小奸佞!”
    “此物於別处,只为附庸风雅,权贵显赫之物。”
    “陈某期望如今转赠於刚峰兄之手,化作为天下苍生谋福之物。”
    “叫那些腌臢也能瞧见了,虽同执一物,所行大道,却绝不相同。”
    海瑞眉头锁紧。
    彻底陷入沉思。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答案。
    不是赠礼。
    而是要让自己用这些东西,去记录清军之事。
    让自己用这套笔墨纸砚,去写弹劾山西、偏头关贪官污吏的奏章。
    心神震盪啊。
    海瑞一声轻嘆。
    一时间。
    海瑞发现自己原本准备的问话,竟然问不出口了。
    陈寿倒是表现的极为善解人意:“刚峰兄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在京中大抵也不过只能待个三五日,年关將至,却要远离家小。当下不妨先喝口茶,心中想定的事情,等缓口气再说也不迟。”
    比海瑞年轻不少的陈寿,反倒是显得稳重。
    他又说:“府中已经在准备酒菜,便是要说的东西多,也不妨事,陈某今日和玉熙宫、户科都告了假,便是与刚峰兄大醉一场也不会耽误了差事。”
    等陈寿刚说完话。
    这头。
    海瑞却已经是思绪平復了下来。
    他抬头迎著陈寿的注视。
    “敢问侍读,浙江改稻为桑不可取。”
    “於浙江开垦山林种桑养蚕织绸,南直苏松二府改棉为桑,便可取?”
    原本以为海瑞会问出怎样的,让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
    一听是这个问题。
    陈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可取,但不应取。”
    海瑞拱手一礼:“愿闻其详。”
    陈寿摆了摆手。
    “朝廷亏空已有多年,东南用兵剿倭如火如荼,朝廷如同庄稼地,不过一亩三分地。”
    “对朝廷而言,对天下而言,不论做什么事情,到了最后,都是要归为钱、
    粮、人三事上。”
    “如今朝廷有人,却无钱粮,人便难以做事。”
    “再加上朝廷累年积欠,若是不寻开源之法,仅是节流,终不能解决当下时局艰难。”
    “这便是我所说的可取之处。”
    “因浙江开垦山林种桑养蚕织绸、苏松两府改棉为桑,也是为了织绸,此事能为朝廷弄来钱粮,光是今年便有五百万两进帐。”
    “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但说不应取,则是因为不论浙江在做的事,还是苏松两府在做的事,都是为了缝补时局,不得已而为之。”
    “朝廷为此生出了不少风波,地方官府为此要调转船头,耗费人力,损耗民力,去做这匆匆定下的事情。”
    “说一句与民夺利,也不为过。”
    海瑞点了点头。
    虽然並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对当下的朝廷而言,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了。
    海瑞转而又问:“鄢懋卿巡盐两淮,搅得两淮地界民生不安,且不论他如何对待两淮官吏。单只一条,他在两淮,鱼肉百姓,肆意凌辱。侍读在朝,为何明知,为不劾之,此非纵容奸佞,横行於市,坐视蠹虫,欺压百姓?”
    “海御史!”
    “这是陈府!”
    “我家老爷大礼相迎,盛情款待,海御史岂能如此质询我家老爷!”
    林管事在旁面露怒色。
    陈寿却是举臂阻止了林管事接下来的话。
    大抵是不会好听的。
    他面上含笑的注视著海瑞。
    “两淮之事,我也有所耳闻。”
    “此事乃是严阁老在陛下面前奏请,当朝首辅所奏,天子准允,我虽在御前坐值,於朝中地位显赫。”
    “此事与我而言,也难以更改。”
    “但也正因如此。”
    “方才有我上疏河东盐场新盐法之事,於朝中设专盐司。”
    “所求固然是有与兵部尚书杨博个人之爭,但更多的却是为了检校新法,旦新盐法可行,我必退之於两淮盐场,长芦盐场等处。”
    “定要叫天下盐政,从此用新。”
    “只需盐政除弊,便再不需如鄢懋卿之流,出京巡盐,进而盘剥地方。”
    海瑞却是在闻言之后摇了摇头。
    “陈侍读。”
    “本不该是这样的。”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原本不该如此。”
    “侍读高居庙堂,何故坐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