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十六岁那年,父母被审查,下放到吴堡五七干校劳改,她也被下放到绥德乡村插队,身为被打倒受审查的干部子女,这些年她活得何其艰难,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村里开会学习,动不动就把她拉出来陪斗,连知青都远远看见就躲开,生怕沾染上牵连。
平日里干活最重,分粮最差,处处受挤兑,时时刻刻都活在戒备、自卑和压抑里。
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疏远与猜忌,冷不丁遇上这样一个待人有分寸、心肠宽厚的陌生人,她起初满心都是提防。
生怕对方也是来盘问身世、揪家庭问题,稍不留神,就会给自己、还在干校受改造的父母惹来新麻烦。
可偷眼细瞧,武惠良眉眼周正,神色坦荡宽厚,目光乾净平和,没有窥探,没有猜忌,更没有一丝势利和傲慢。递饃递水的动作从容谦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捨,只是萍水相逢间一份朴素的体恤。
在这浑浊凉薄的世道里,武惠良就像黄土坡上一缕安稳的暖风,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不避嫌落难的干部子女,肯对一个陌生落难姑娘伸手帮衬,这是乔红这些年极少遇上的真诚。她心里紧绷了多年的那根弦,不知不觉间,悄悄鬆了几分。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农人扯著嗓门嘮家常,有赶路人靠著行李打盹,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哐当声。窗外的山樑、土崖、稀稀拉拉的枣树,都在烈日下静静往后挪移。
乔红慢慢吃完一个玉米面饃,手里还捏著剩下的另一个,垂著眼瞼,声音细弱,带著一丝拘谨的颤慄,低低开口:“谢谢您,同志。”
武惠良闻声转过脸,神色柔和了些,刻意避开敏感的身世话题,语气隨和地隨口问道:“往哪去?路途还远不远?”
乔红依旧存有戒备,话少得可怜,只简单应了两句。
玉米面饃实在顶饿,温热的吃食落进肚里,身上虚软的力气慢慢回过来一点,心里的惶恐也淡了些许。武惠良始终谦和有礼,问话有度,从不追根究底,这份分寸感,一点点打消了她心底的提防。
一路车身摇晃,慢慢閒谈间,架不住对方真诚的关切,乔红才放下几分拘谨,小声道出了自己的来歷。
“我叫乔红,去吴堡五七干校看父母。”
话说得极轻,眉宇间笼著化不开的郁色,落寞又无奈。
武惠良静静听著,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难怪这姑娘这般胆怯沉默,身形憔悴,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原来是落难的高干子女,父辈遭审查下放,连累她小小年纪就插队受苦,背著甩不掉的出身包袱,看人脸色过日子,精神上时时受压,生活上清贫潦倒,独自一人赶路探亲,无依无靠,所有苦楚都只能自己默默扛著。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更添了几分怜惜。
武惠良不善於劝人,他想起从前听王满银隨口说过那些接地气又透著韧劲的励志话,鼓励著说:
“人这一辈子,总有熬人的光景,有落难低头的时候。眼下的难处、委屈、旁人的冷眼、身上的苦累,都只是一时的光景。”
人不怕眼下身处低谷,不怕命里遭一阵子罪,怕的是自己先垮了心气。天不会一直阴著,路不会一直难走,世事总有翻篇的时候,日子总有出头的那天。”
“你年纪轻轻,能咬牙撑著插队受苦,已经很不容易了。
出身不是你的错,不该压在你身上一辈子。別被旁人的閒话、头上的帽子压弯了腰,好好活著,守住心气,熬过去,总有云开雾散、一家人安稳团聚的日子。”
他目光真诚地看著乔红,又补了一句:
黄土坡再陡,也有能走上去的路,日子再苦,只要人不灰心,就总有盼头。別太为难自己,也別把前路看死了。”
萍水相逢,没有过多客套,一番劝慰朴实真诚,轻轻熨帖了乔红满心的委屈与绝望,让她那颗在苦难里快要麻木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和支撑。
班车晃晃悠悠一路西行,日头渐渐偏斜,终於慢悠悠驶进吴堡车站,缓缓停稳。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乔红把剩下的那个玉米面饃仔细用布包好,塞进隨身的粗布包袱里,转过身对著武惠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满是诚恳感激:
“同志,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您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说罢,她便准备背起布包袱,隨著人流下车。
就在这时,武惠良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把她拦了下来。
他低头打开自己的帆布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整齐的现金,还有好几张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又把包里剩下的玉米面饃全都装在一个布兜里,不由分说,一併往乔红的包袱里塞。
乔红慌忙摆手推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语气带著慌张:“不行同志,我已经吃了您的饃,哪能再要您的钱票和吃食……,实在不能再麻烦您了。”
“拿著吧。”武惠良语气沉稳恳切,带著不容推辞的篤定,“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去干校还要绕路,身上没点钱和粮票,咋行。
你平日里日子本就清苦,多带些乾粮,来迴路上也不用再挨饿。出门在外,遇上难处互相帮衬,不用拘那些虚礼。”
他说著,执意把钱票和装著饃的布兜都塞进她的包袱,伸手帮她拢好包袱边角,眼神里儘是体恤。
乔红推拒不过,指尖紧紧攥著包袱边,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强忍著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望著眼前这位素昧平生、却待自己这般宽厚暖心的人,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更多感激的话,只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了一句“保重”,便背著包袱,挤进人流下了车。
班车鸣了一声喇叭,重新发动起来,慢慢驶离了车站。
乔红站在路边黄土坡上,静静望著班车扬起尘土渐渐远去,佇立良久。风拂过她单薄的身影,手里紧紧抱著沉甸甸的包袱,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寒凉,此刻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世道寒凉,人情淡漠,可这一趟顛簸的路途,偶遇的一个陌生人,却给了她久违的善意与暖意,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