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她一头扎进黄土沟里的穷山村,日日跟著村里人下地挣工分。
春种秋收、挑粪担土、修梯田挖壕沟,样样重活脏活都得扛。
她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没吃过半点苦,如今赤著脚踩泥下地,手上磨起层层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裂,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夜里躺在漏风的土窑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口粮本就紧缺,队里分粮向来先紧著贫下中农,她身份受嫌,常常分到最差的粗粮,糠皮掺著陈玉米面,顿顿清汤寡水,野菜窝头是家常便饭。
常年吃不饱肚子,顿顿半飢半饱,日子熬得人渐渐饿得脱了相,原本圆润清秀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发青凹陷,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旧粗布褂子补了又?,裹著瘦伶伶的身子,再也不见半分往日娇俏的高干子女模样。
出身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村里开会、政治学习,总有人拿她父母的问题说事。
动不动就被拉出来站在队前挨批,贴上“走资派子女”的標籤当眾训话,旁人指桑骂槐、冷眼排挤,没人敢跟她亲近,更没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稍有一点差错,便会被上纲上线批判,日日活在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压抑里。
孤身在乡下苦熬岁月,唯一的盼头,便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探亲机会。
攒著微薄的工分,掐著日子等候准许,百里黄土路辗转奔波,只为去吴堡五七干校,远远见一眼被劳改管制的父母。
其余三百多个日夜,她就在吃苦、挨饿、挨批、受冷落里,咬著牙默默硬撑,十六岁的年纪,却熬出了一身超出年岁的沧桑与隱忍。
武惠良看著有些虚脱的乔红,心里实在不忍,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姑娘,你身子看著很不舒服,是赶路累著了?还是病著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询,像猛地戳中了紧绷的弦。
乔红浑身猛地一哆嗦,肩头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又惊又怯,眼神慌乱地不敢往他这边看。
从六八年开始,父亲被审查、下放五七干校,她早已习惯了看人眼色、谨小慎微,最怕陌生人搭话,更怕无端的盘问,心里时刻绷著一根弦,处处提防,生怕惹上半点是非。
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从早上开始步行三十多里到县城坐车,也就吃了个杂粮窝头,她这是饿的。
武惠良是县委常委,见惯了人情世故,一眼就瞧明白了,这姑娘不只是受惊,更是又饿又虚、身心俱疲,长期清苦度日,肚里无食,心里受压,才虚弱成这般模样。
他有些瞭然,慢慢伸手打开隨身的帆布挎包,从中取出两个玉米面饃,黄澄澄的,还带著些许余温。
乔红眼角余光瞥见那玉米面饃,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不爭气地隱隱发空,直泛酸水。
可她眼神里满是拘谨和惶恐,双手死死攥著怀里的布包袱,迟迟不敢伸手去接,生怕平白无故拿陌生人的东西,落下说不清的閒话,更怕连累远在干校受改造的父亲。
武惠良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温和又诚恳,慢慢劝道:
“姑娘,別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盘问你的人。我就是顺道赶路的,坐在一起也算有缘,看你身子太虚,一路撑著实在不容易……。”
他把玉米面饃轻轻递到她手边,放得稳妥,轻声接著说:
“这年头谁都有难处,出门在外,一口吃食不算什么。看你这又饿又累,身子扛不住,別跟自己较劲。
这就是两玉米面饃,不值当啥,你拿著垫垫肚子,不用有什么顾虑,也不用惦记欠我什么人情,你身子要紧,再硬撑下去,怕是要在路上病倒了。”
他语气平和、眼神坦荡,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份真诚的体恤。
乔红怔怔低著头,指尖微微蜷著,又饿又怯,望著近在眼前的玉米面饃,心里纠结万分。
长久的压抑和窘迫,让她早已不敢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可腹中难耐的飢饿、身上虚软无力的煎熬,又实在熬不住。
乔红身子下意识一僵,心头先涌上一阵惶恐。这些年因为父母被打倒、下放劳改,她顶著走资派子女的帽子,走到哪儿都受人冷眼排挤,旁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拿异样的眼神打量,谁肯平白无故给她吃食?
她本能地想躲开,又抵不住肚里翻江倒海的飢饿,目光落在实在的饃上,犹豫了许久,终究抵不住腹中空虚,怯生生伸手接了过来。
她实在饿急了,捏著饃也顾不上斯文,张口一大口就咬下去,大半块饃瞬间进了嘴里。吃得太急,噎得脖颈直往上抻,喉咙哽住,脸也憋得微微发红。
武惠良见状,赶忙拧开军绿色搪瓷水壶,往前递了递。
乔红心里又惧又暖。惧的是陌生人无端的好意,怕往后又生出什么是非,被人揪著身份说事。
暖的是这荒路顛簸里,竟有人肯这般体恤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水壶,仰起头咚咚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顺著喉咙往下冲,才把卡在嗓子眼的饃顺了下去。
一口气缓过来,她顿时有些窘迫,低著头不敢看人,耳根悄悄泛红。方才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狼狈,半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之后她才放慢了吃食的速度,小口小口啃著玉米面饃,眼角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身旁的武惠良。
这时,武惠良看向车窗外,他穿一身合体乾净的干部制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安稳。
刚才开口劝慰,语调平和温润,没有乡里人那种猎奇审视的目光,也没有村干部居高临下的架子。
既不刨根问底,也不用带著偏见的眼神反覆打量,只透著一份平实的关切。
在常年被冷眼、被排挤、被异样眼光盯著的乔红心中,此时的武惠良就像浑浊尘世间一缕难得的安稳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