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第845 章 夜宿柳林


    长途班车在黄土山道上不住顛簸,一路摇摇晃晃,直熬到西天落尽日光,暮色沉沉压下来,才慢吞吞驶进柳林县汽车站,哐当一声停稳在街边。
    武惠良拎著帆布公文包走下车,抬眼望向西天,只剩一抹淡红残霞掛在山樑后头,四下里已经朦朦擦黑。
    这时候再往陶家村赶,山路崎嶇,又无灯火,实在不便落脚。他略一思忖,便不再折腾赶路,顺著街边道路,径直寻到柳林县国营招待所。
    登完记办好住宿,他有干部工作证,又有县委办的介绍信,招待所的服务员给他开了最好的单间。
    晚饭就在招待所食堂將就。一碗小米粥,两个二合面饃,就著酱菜,草草填饱肚子。
    吃完又回房间歇了歇。等天色彻底黑透,他才从招待所出来,顺著街道慢慢走。
    柳林县城的街道比原西宽一些,路面也平整,两边的铺子这会儿大多还亮著灯。
    供销社门市部的玻璃柜檯后面,售货员坐在那儿打毛线,副食店门口有人拎著瓶子出来,瓶子里打的是散装酱油。
    街上有人纳凉,三三两两走著,也有下了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车,车后座夹著一个铝饭盒,慢悠悠地往家走。
    武惠良一边走,一边拿柳林跟原西比。论街道宽窄、房子高低,柳林確实比原西强一截。
    沿街走下去,能看见远处厂区的灯光,厂房连著一片,烟囱戳在黑夜里,隱隱约约能听见机器转动的闷响。商业和工业的气息都浓,底子厚,发展得早,这一点不服不行。
    不过他心里也有底气。原西眼下看著不如人,可也不是在原地等死。
    县里这阵子正著手整顿工矿企业,扶持各处社队副业,理顺农林种养的路子,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处处都在蓄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追上柳林的步子。
    夜里凉风吹过来,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他站在街道边,看著柳林的灯火,心里盘算著两县的差距和后劲,慢慢踱著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清早,武惠良在招待所食堂吃过早饭,退了房间,背著行李直奔县供销门市。
    门市部刚开门,柜檯后面摆著几排货架,菸酒糖茶各占一块。他让售货员拿了两条“大前门”烟,四瓶汾酒,用牛皮纸包好,绳子捆了,拎在手里。
    一份是去陶家村拜访陶厂长的,另一份留著去贺家湾相亲用,人情往来,礼数不能缺。
    买好东西,他向路人打听了去陶家村的路。
    运气不错,正好有辆去陶村方向的送货的拖拉机停在路边,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菸。
    武惠良递了支烟过去,问能不能捎一程。司机接过烟別在耳朵上,说声“上车”,武惠良拎著东西爬上后车斗,一屁股坐在麻袋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沿著土路一顛一顛地往前走。
    上午十点多,拐进了陶村的村口。村子离柳林县城不远,城郊的地界,路两边种著杨树,树叶子被尘土蒙得发灰。武惠良在村口下车,又给司机递了支烟,道了谢,照著对方指的方向往南头走。
    陶村的瓦罐窑厂在村南靠山崖的一片坡地上。
    老远看见几根青砖烟囱高高立著,直直戳在天上,烟囱口往外冒著淡淡的青烟,远远就能闻见一股煤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近了,武惠良站住脚,多看了两眼。这地方不像他想的村办小厂,规整程度,竟不比县里的国营工厂差多少。
    厂院大门是红砖砌的门柱,两扇铁管焊的大门,关著一扇,开著另一扇,门顶上焊著铁艺拱架,拱架上焊著五个大字:“陶村瓦罐陶瓷厂”。字是新刷过漆的,红底白字,在太阳底下挺扎眼。
    门卫室的老汉坐在门口,老远就瞅见他。见来人穿戴齐整,一身干部做派,又提著行李礼品,便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这几年常有外地干部来厂里参观学习,老汉早已见惯了这般模样的外乡人。
    “同志,找谁?”
    “找陶厂长,从原西来的。”
    老汉接过武惠良递来的香菸,往崖下一指:“下头那排新箍的石窑,办公室在那儿,陶厂长就在里头。”
    武惠良顺著坡往下走,脚底下的碎石子咔咔响。石窑一排五孔,窗框刷了蓝漆,门开著,他走到最大的一间石窑前敲了敲门框。
    “进来。”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武惠良推门进去。陶厂长正坐在桌前看报表,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这人身板敦实,脸膛被窑火熏得黑红粗糙,两只手厚实,指甲缝里嵌著黑泥。身上穿著蓝色工装,胸前印著“陶村瓷厂”四个白字。
    “你是……?”
    “您好,我是武惠良,来……”
    “哎呀,是满银说的武同志。”陶厂长接过武惠良手里的东西,让他坐下,转身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路上还顺利?”
    “顺利,搭了个拖拉机,直接到村口。”
    陶厂长把茶缸子递过去,自己也坐下来,目光暗暗打量著这个看上去俊挺的年轻人。
    武惠良穿著灰蓝色的的確良干部服,长得周正挺拔,言行沉稳,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直,手里端著茶缸子,喝水的动作也稳当。一举一动都透著机关干部特有的从容气度。
    陶厂长心里犯起了嘀咕,先前王满银来信说这事,只说朋友、同事,在他印象里,王满银是罐子村的村干部,以为武惠良顶多也是个村级干部。
    今儿一见,武惠良的气度谈吐,可不是村上干部能比的。
    寒暄了几句,果然,武惠良是原西县的在职干部,家里长辈更是黄原地区的干部。
    他心里头一沉,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武惠良,自己也点上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