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来到自己写的垃圾书里了

第946章 太子也坏起来了


    第946章 太子也坏起来了
    雪片子搓棉扯絮似的往下掉,没个停歇的意思。把长安城给捂得严严实实,全覆了层厚厚的白,往日里车马碾出的黑泥印子,这会儿都寻不见踪影了。
    天地间静得很,只剩冷风打著旋儿掠过巷弄,捲起些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东宫暖阁里,炭盆子烧得旺,李治嘴里叼著块饼,手中捏著一份刚誊抄好的名单,纸上墨跡是新乾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籍贯,后头还缀著如今所在的村落名称。
    这是他当年顶著压力,硬塞到各处穷乡僻壤去的“种子”。那会儿朝里老臣没少骂他胡闹,说把读书人弄去泥巴地里能顶什么用,纯粹是糟践圣贤书。
    如今,这些“种子”能不能顶用,就看眼下这遭了。
    “都发出去了?”他抬头问站在下首的张柬之。
    张柬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口白气:“殿下放心,八百里加急,昨夜就派出去了,用的是枢密院最稳当的驛路。算脚程,最远的陇右那边,五六日也能到了。”
    李治点点头,把名单轻轻放在案上,纸页边缘被他不自觉捏得有些发皱,这一场成败都是它了,若是能成,李唐自有新气象。
    “大哥那边有信儿来么?”他顿了顿又问了起来。
    自那日政事堂撕扯之后,李承乾便领著那支兵驻扎在了城外,美其名曰“护卫京畿”,但实际上这一手师承是谁,明眼人一看便知。
    张柬之摇头:“世子爷那边没动静,营盘扎得稳当著呢。不过————”他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郑家、卢家那边,昨夜后门进了几顶轿子,天快亮才走。”
    李治低头没说话,但他心中明白的很。
    维新衙门成立的消息传开,那些老牌世家私下里的串联只怕更密了。他都能想像出那些老傢伙聚在暖阁里,一边骂他兄弟二人数典忘祖,一边急赤白脸商量对策的场面。
    “由他们去。”李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刀子抵到喉咙上了,才知道疼。早干什么去了?”
    他推开一道窗缝,冷风夹著雪粒子立刻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走。”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去醉仙楼,整点热乎的吃食。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醉仙楼里倒是人气旺,炭盆子摆了好几个,烘得大堂里暖融融的。跑堂的伙计额角见汗,穿梭在桌椅间,吆喝声都比平日响亮几分。
    李治没进雅间,拣了个靠窗能瞧见街景的位置坐下,张柬之陪在一旁,两人只要了壶烫得滚热的黄酒,几碟子下酒小菜。
    几口热酒下肚,身上才算有了点活气,李治夹了一筷子醋芹,嚼得咯吱响,目光却落在窗外。
    雪地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打著玩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脆生生的,穿透风雪传进来。更远处,几个穿著厚实棉袄的百姓,缩著脖子匆匆走过,脚下新落的雪被踩出深深的印子。
    这长安城,看著还是那个长安城。
    “听说了没?城东刘老爷家,昨儿个夜里闹贼了!”邻桌几个看似商贾打扮的人,正压著嗓子议论。
    “哪个刘老爷?就那个在户部有关係的?”
    “可不是嘛!听说丟了不少金银细软,还伤了个护院。”
    “嘖————这世道,不太平啊。”
    “不太平?我看是有人坐不住了吧?清丈田亩的风声刚放出去,这就遭了贼?嘿嘿————”
    那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岔开了话题。
    李治和张束之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这种不太平,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那些靠著隱匿田亩吸血的豪强,哪会甘心束手就擒。
    正喝著,楼梯口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几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带著一身寒气走了上来。为首那个,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却又有一股子基层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干练。
    他看到李治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下官万年县丞周明,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抬了抬手:“周县丞不必多礼。这是刚下值?”
    周明也顾不上客气,低声道:“殿下,成了!万年县这边,根据早年下乡的那些同窗提供的田亩暗帐,我们连夜核对,已初步摸清了三家大户隱匿的田產,数目————远超想像!总之此番可谓是十拿九稳。”
    他身后一个年轻官员补充道:“其中一家,竟將临近河滩的数百亩淤田肥地,谎报成了无法耕种的沙地,十几年未交一粒租子!”
    李治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心头一股火苗蹭地窜了起来,但这会儿的李治可不是当年的小少年了,除了怕老婆,却也是有了他老子五分的模样:“证据可都扎实?孤不要十拿九稳,要的是十拿十稳!”
    “扎实!”周明重重点头:“人证、暗图,甚至还有他们自家庄头私下记的流水帐,都对得上!只要殿下下令,立刻就能拿人!”
    李治没立刻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微涩,带著点回甘。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雪似乎小了些,天色却更沉了,倒是等会八成又是一场大雪。
    “抓。”李治放下酒杯,斩钉截铁,“不必等维新衙门的正式文书,就以清丈田亩、核查税赋为由,拿我的令牌去。记住,动作要快,手续要全,让人挑不出错处。不管是谁出面,哪怕是宗室皇亲,一个都不放过!”
    “是!”周明几人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匆匆下楼去了。
    张柬之看著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嘆了口气:“殿下,这头一开,可就是四面楚歌了。”
    “四面楚歌?”李治笑了笑:“他们不是骂我和大哥是————是父亲的傀儡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傀儡也能咬人。”
    他站起身,丟下一张小额的钞子:“走吧,回宫。母亲那边,还得去稟报一声。”
    皇宫里,三娘正对著一盘残棋发呆,棋盘上黑白子绞杀在一起,形势胶著。
    內侍通报太子求见,她也没抬头,只挥了挥手示意他进来。
    李治行过礼,在一旁坐下,將万年县的事情简单说了。
    三娘捏著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半晌才淡淡道:“动作倒快。”
    “母亲,儿臣————”
    “不必说了。”三娘打断他,將棋子“啪”一声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走了这一步,就別瞻前顾后。”
    她抬起眼,看著李治,眼神复杂:“你比你爹还狠。”
    李治低下头:“形势所迫。”
    “是啊,形势————”三娘长嘆一声,身子往后靠进软垫里,显得有些疲惫:“你大哥在城外守著,你在城里动刀。这李唐的江山,倒要靠著你们兄弟两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像针一样扎在李治心上。他知道母亲心里不痛快,任谁被逼到这一步,心里都不会好受。可事到如今,谁还有更好的路走?
    “母亲,禪位之事————”李治试探著问。
    “急什么?”三娘瞥他一眼:“总得等你们把这摊子烂事理出个头绪来。不然我甩手走了,留个烂摊子给你们,像什么话?”
    她语气里带著点赌气的意味,李治却听出几分鬆动,心里稍稍一松:“不是————儿子可不是逼母亲退位。”
    “你是没有,可有人已经按著你娘的脑袋要我签下那一笔了!行了,反正皇位也没落在別人家的头上,仍是我李家的。”
    从母亲宫里出来,雪果然又下大了。李治没坐轿,裹紧了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著。靴子踩进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一处宫墙的拐角,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太监缩在墙根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
    李治皱了皱眉,走过去:“哭什么?”
    那小太监嚇得一哆嗦,抬起一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见是太子,更是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没哭————”
    李治看他年纪不大,顶多十三四岁,身上穿的棉袄也单薄,冻得嘴唇发紫。
    他放缓了语气:“宫里规矩,不许隨意啼哭。有什么委屈,说出来。”
    小太监抽抽噎噎,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前几日不小心洗坏了一件主子的旧衣·————管公公说————说要打死奴婢————”
    李治看著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生满冻疮的手,心里莫名一阵烦躁。这高墙之內,锦绣之中,究竟有多少如此的荒唐!
    父亲是对的!他一直都是对的!
    “起来吧。”他道:“那件衣服,值多少?”
    小太监茫然地抬头:“奴婢————奴婢不知————”
    李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丟给他:“拿去赔了,以后小心些。”
    小太监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治,像是没反应过来。
    “还不快走?”李治催促。
    小太监这才如梦初醒,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连哭都忘了。
    李治看著那瘦小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这宫墙,这长安,乃至这整个李唐,需要改变的又何止是朝堂上的那几个位置,几项制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过此刻他的双手已然背在了身后,任由漫天风雪落在这皇城,此刻小小的少年宛如举剑屠龙的勇士,傲然风中。
    当夜,万年县拿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各个角落。被抓的是郑家的一个旁支,虽说不是顶核心的人物,可郑家那是五姓七望里的老牌世家!
    这一下,真算是捅了马蜂窝。
    第二日一早,以郑家、卢家为首,十几位老臣联名上奏,弹劾万年县丞周明等人“滥用职权、构陷士族、扰乱地方”,要求严惩,並立即停止“祸国殃民”的清丈田亩之举。
    奏章送到东宫,李治看都没看,直接丟在了一边。
    “告诉郑公。”他对前来稟报的內侍道:“清丈田亩,是陛下亲口下的旨。
    若有疑问,让他去问陛下。至於万年县办案是否妥当,自有维新衙门与刑部核查,不劳他费心。若再无端插手,无异於篡谋朝纲,让他好自为之。”
    內侍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张柬之在一旁笑道:“殿下如今,颇有几分师父的风范了。”
    李治嘆了口气,无奈一笑:“我这是被逼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郑家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硬骨头要啃。
    之前他还觉得能不能像父亲手上一样,让李唐也能效仿大魏的软著陆,但如今看来————恐是不成。
    果然,接下来几日,各种明枪暗箭接踵而至。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李治“结交外臣、图谋不轨”、有地方官员上书,声称清丈田亩“激起民变”、甚至市井间开始流传起一些关於太子“逼母退位”的谣言。
    李治一律不理,只督促著维新衙门加快动作,將周明等人查实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该抓的抓,该抄的抄。李承乾那边也配合默契,城外大营每日操练的號子声震天响,压得长安城里的某些人喘不过气。
    这日午后,雪终於停了。多日未见的太阳露出脸来,光线惨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治难得有片刻清閒,坐在亭子里,看著小太监们清扫庭院里的积雪。
    韦定方求见时,他正捧著一杯热茶暖手。
    “殿下。”韦定方行过礼,开门见山:“郑家那边托人递了话,愿意配合清丈,只求————只求殿下能给留几分体面。”
    李治吹了吹茶沫,没抬眼:“怎么个留体面法?”
    “他们愿意补缴歷年欠税,只求————只求別把事情做绝,让族中子弟还能参加新科。”
    李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早这么明白事理,何至於此?告诉郑家,补缴欠税,清算田亩,按章受罚,过往不究。至於子弟前程,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韦定方鬆了口气:“殿下英明。另外————崔家、裴家也都递了话,愿意全力支持维新。”
    李治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扬:“岳丈辛苦了。”
    “分內之事。”韦定方躬身:“只是————卢家那边,还是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们再想想。”李治语气平淡,“想明白了,再来谈。若是再想不明白,我便亲自去查。”
    韦定方退下后,张束之从廊柱后转出来,笑道:“殿下这手分而化之,用得妙啊。郑家一服软,其他几家就坐不住了。”
    李治望著亭外积雪:“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这时,孙九真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殿下,金陵有信。”
    李治精神一振,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撕开火漆。
    信上是夏林那力透纸背的字跡,却只有寥寥数语:“能不能把你娘骗去西域玩两年,她说要来揍我————”
    李治看著信,先是愣了愣,隨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想要扔掉,但想了想却还是揣进怀里。
    母亲要“收拾”父亲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柬之。”他扬声唤道:“走,去皇宫。隨本殿去告我老子的刁状去!师姐,你也跟著去,帮我添油加醋一番!”
    小武在旁边掩嘴轻笑:“殿下,你可是要坑害师父了。”
    “那还能让他那般舒坦!?”李治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们就说父亲在金陵与几个年少的小姑娘不清不楚,想让我哄骗母亲去西域,好等他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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