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来到自己写的垃圾书里了

第945章 少年,好样的!


    第945章 少年,好样的!
    政事堂里,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子垂下,將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隔绝得朦朦朧朧,反倒更衬得室內死寂。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木料薰香的味道,混杂著此刻眾人身上带来的雪水湿气。
    长条形的楠木议政桌旁,人影涇渭分明。
    三娘端坐主位,身后屏风上绣著日月山河,她今日未著繁复朝服,金线暗纹,更显得面容消瘦。
    李治坐在她左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衣料,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努力维持著太子的威仪。
    右下首则是李承乾,他同样坐得端正,比李治更要沉稳几分,一身戎马风尘还未完全洗去,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逼人的锐气。
    长孙无忌、房玄龄、韦定方等几位老臣坐在三娘一侧,个个面色凝重,如同庙里的泥塑。而以东宫属官为首的年轻官员,则坐在李承乾下首,他们此刻虽也紧张,眼神里却更多是跃跃欲试。
    “开始吧。”三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手指点在那捲文书上:“《维新疏略》,首重吏治。臣以为,当废当下所有科举之制,改换新天,全面效仿大魏取士之道,让高、精、尖之才能脱颖而出,而那迂、腐、愚之人早就该大浪淘沙。再者便是举荐制可以保留,但举荐的前提是需被举荐者能经三月考核,若考核与举荐不符,则兴连坐之制。”
    他话音未落,对面已是譁然。
    “荒谬!”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站起身,他是清河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之一,气得浑身发抖:“千年选官之制,岂能说废就废?不拘门第?难道要让那些贩夫走卒也登堂入室,与我等共议国是?成何体统!”
    “崔公此言差矣!”张柬之立刻反驳:“若只论门第,我李唐如今怕是连与魏国对峙的资格都没有!”
    “你————黄口小儿!懂得什么?”那崔姓老臣指著张柬之,手指颤抖。
    “下官是不懂诸位老大人死守的门第之见有何益处!”张柬之毫不退让,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下官只知如今各州县,多少寒门学子苦读无门,多少能吏干才因出身被压制!而某些高门子弟,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却依旧占据要津!此等局面若不改变,李唐才真是危在旦夕!”
    “够了!”长孙无忌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看了张束之一眼,又转向李承乾:“世子,开科取士,牵扯太大。千年世家,树大根深,其子弟遍布朝野州县。你这一刀砍下去,断送的是无数家族的根基,他们岂会坐以待毙?届时天下动盪,谁人来收拾?”
    李承乾迎上他的目光:“长孙相公,正因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才需快刀斩乱麻!如今魏国虎视眈眈,国內民心浮动,若再不断臂求生,等这些蠹虫將李唐最后一点元气啃噬殆尽,那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动盪固然可怕,但总好过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何况,此番並非要赶尽杀绝。愿意顺应时势,子弟若能有真本事,家族依旧可得保全,甚至若能转型工商,朝廷还可给予便利。”
    “你这是在逼反他们!”韦定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乱响:“到时候烽烟四起,各处军镇,有多少是他们的人?你让我等如何应对?就靠你从泉州带回来的那点兵?”
    李承乾尚未回答,他身后一个带著边关风霜痕跡的年轻將领霍然站起,声如洪钟:“韦將军!末將斗胆问一句,边军弟兄们,有多少是出身高门?十之八九,皆是农家子弟!他们为何肯卖命?是因为夏帅给了他们军功授爵的机会!若这朝廷始终被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把持,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將军以为將士还会效死力吗?”
    这將领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政事堂內瞬间安静下来,连韦定方都一时语塞,脸色铁青。他常年带兵,何尝不知道底层士卒的心思?边军听谁的不用说,但李唐的军心確实已经开始浮动了。
    房玄龄嘆了口气,揉著太阳穴,显得异常疲惫:“世子,吏治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即便要改,也当徐徐图之,如此激烈,恐適得其反啊。”
    “房相,我们没有时间了,上次太子殿下举新政,你们给压下去了。”李承乾的声音带著嘶哑:“可如今魏国不会给我们时间。国內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姑母————”他转向三娘,目光恳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三娘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龙纹上摩挲。她能感受到两边投来的目光,一边是家族的荣耀和延续,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一边是儿子和侄子所代表的未来。还有长孙无忌,他代表的,是朝堂的平衡,是士族的利益,更是他自己那庞大的关係网。
    “第二项。”李承乾不等她回应,继续往下说,他知道不能给这些老狐狸太多思考的时间:“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现有田亩册薄混乱不堪,隱田、诡寄层出不穷,国库岁入十不存五!须重新清丈天下田亩,无论王公贵族、世家豪强,一律按实有田亩纳税!取消一切杂税、苛捐,统一徵收土地税、商税,简化税目,由朝廷直派税吏,杜绝地方层层盘剥!”
    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
    “绝无可能!”这次跳起来的是太原王氏的代表,他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扑过来:“清丈田亩?那是要掘我世家的根!那些田亩,皆是祖辈功勋所得,朝廷赏赐,岂能说清丈就清丈?还要按实纳税?与庶民同等?陛下!此乃亡国之策,万万不可啊!”
    “王公!”李治终於忍不住开口:“魏国那边,连拓跋皇室自己的田產都清丈充公了!正因如此,其国库方能如此充盈!他南边行,到了我北边就不行了?
    难不成真的要等到有人举起钢刀才警觉为时已晚?”
    “太子殿下!”那王姓官员转向李治,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您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魏国乃是无君无父之地,行事自然乖张暴戾!我李唐乃礼仪之邦,岂能效仿那等禽兽之行?”
    “礼仪之邦,就要饿著肚子讲礼仪吗?”李承乾冷笑一声,语气尖锐起来:“王公家在并州有田万亩,在长安城外有庄园十余座,僕役成群,锦衣玉食。可知并州去年雪灾,冻饿而死的百姓有多少?他们可曾听过王公家的礼仪?”
    “你————你血口喷人!”王姓官员气得浑身哆嗦。
    “是不是血口喷人,帐册上一查便知!”李承乾分毫不让,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在座的诸位,家中田產几何,可有敢站出来,说自家每一亩地都登记在册,依法纳税的?”
    无人应答,那些世家代表个个脸色难看,或怒目而视,或低头不语。清丈田亩,这比废科举更狠,直接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议政桌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三娘身上。
    “陛下。”他的神態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世子所提二策,確是强国之法。然,操之过急,便是取祸之道。吏治、田亩,乃国之根本,动盪一分,则天下不安十分。如今外有强邻,若內部再起萧墙之祸,李唐基业,恐真將毁於一旦。”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乾,眼神锐利:“世子一心为国,其志可嘉。只是治国非是行船,遇礁石便可一撞了之。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不仅是百姓,亦是这满朝文武,天下士族。若將他们尽数推到敌手,世子凭何治国?仅靠城外那数万兵马吗?”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质问,直指李承乾此番行为的本质兵諫。同时也將最大的难题拋了出来:就算新政强行推行,谁来执行?靠这些年轻官员和寒门学子吗?他们根基浅薄,如何对抗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难。他下意识想摸向怀中,那里有夏林给他的虎符,更有夏林最后给他的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不在朝堂,在州县,在民间。放手去做,杀人的事,为师替你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迎上长孙无忌的目光:“长孙相公,承乾並非要一意孤行与天下士族为敌。新政推行,自然需要时间,需要步骤。但方向必须明確,决心必须坚定!愿意顺应时势者,朝廷欢迎,其家族子弟,依旧可通过新式科举入仕,其家族產业,朝廷亦可扶持。但若有谁妄想螳臂当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股继承自他爹老子的杀伐之气:“那就休怪铡刀先落在他们的脖子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无人愿做这非常之人”,我李承乾,愿为天下先!”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政事堂內一片死寂,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这时看著温温柔柔的李治却也站起了身:“李治,愿趋兄之脚步。”
    三娘看著子侄们那年轻坚毅的侧脸,看著他们眼中那股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执拗和狠劲,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场爭论已没有退路。要么顺著承乾指出的这条布满荆棘的路走下去,要么,就等著被內外压力彻底压垮。
    她缓缓闭上眼,长嘆一声。再睁开眼扫视一圈,看著那些被少壮派压得抬不起头的老东西,轻蔑一笑。
    “传旨。”她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政事堂內。
    “一,即日起,成立维新衙门”,由蜀王世子李承乾总领,太子李治协理,负责新政筹划推行。张柬之等人入衙门听用。”
    “二,命翰林院、礼部,即刻著手擬定新式科举章程,务求公平、务实。旧有选官制度,暂不废止,与新科並行三年,以观后效。”
    “三,命户部、工部,抽调精干吏员,筹备清丈田亩事宜,先从京畿道、河东道开始试行。凡有阻挠清丈、隱匿田亩者,无论勛贵官宦,杀无赦!”
    她每说一条,底下眾人的脸色就变一分。尤其是那些世家代表,脸色已是惨白如纸。这虽不是立刻全面推行,但试点一旦开始,便是打开了永远关不上的大门。
    “陛下三思!”几个老臣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悽惶。
    三娘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长孙相公。”
    长孙无忌躬身:“臣在。”
    “朝局平衡,各方协调,便拜託你了。”三娘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维新之事,关乎国运,望相公以大局为重。”
    长孙无忌身体微微一震,抬头深深看了三娘一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承乾和面露振奋的张柬之等人,最终,他缓缓垂下眼皮。
    “臣————遵旨。”
    如今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自己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此刻除了顺势而为,儘量在新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已无他路。硬抗,只有被碾碎的下场。夏林虽然远在金陵,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差不多就行了,再逼迫下去,那么就有人要来杀人了,名正言顺的杀。
    政事堂的门终於被打开,凛冽的风裹著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室內那令人室息的沉闷。
    李承乾第一个大步走了出去,雪花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少壮维新派紧隨其后,个个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治跟在三娘身边,搀扶著她,低声道:“母亲————”
    三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她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看著宫门外远处那些依旧在风雪中肃立的士兵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路,已经选定。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只能走下去了。
    “下月初三,母亲禪位,你镇守长安。”三娘拍了拍李治的手:“你那个狗爹,我不去收拾收拾他是不行了。
    “母亲————这万万不可!”
    “不要说了,老娘受够了。”三娘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老娘要让他清楚一件事,我怕的是天下大乱而不是他那狗贼,他恐怕是忘了,老娘当年也是统领三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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