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一柄崭新的利刃
等待是难熬的,不过归根到底这种难熬是来自於未知,怕李世民不来又怕李世民乱来。
这日,初雪上长安,落得满头白。宫墙外请命的人不减反增,每日往復,既无法出兵镇压也无法避而不见。
三娘紧闭宫门,太子李治则每日为宫门前之人送去热汤,毕竟当下的情况,两手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而因为他们的缘故,宫內的消息出不去,城外的消息进不来,双方就死死耗在了这里。
这显然不是夏林的手笔,如果是他就不会如此瞻前顾后,这就是朝中文臣势力弄出来的东西,他们定然也是想要效仿大魏无君之朝的治理。
但这怎么行,世人只看见了无君,却看不见那无君之后庞大的官吏集团都已经被铁与火梳理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改革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它是这些年来无数人一级一级、一层一层自下而上的改变。
大魏不乱,那是因为这些执掌天下的初代阁老身后站著的唯有国家,他们必须与国家、与百姓的利益保持高度统一,否则他们的话语权和统治基础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可再回头看李唐这边,他们所谓的无君之治,说破大天仍是那君相之爭,是新贵族和oldmoney之间的死斗。
这要是三娘鬆口了,那真的是可以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些年的皇帝就真当到狗身上去了。
所以这几日的长安,气氛比这数九寒天更冷。
直到一日,皇宫外城那片开阔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请愿的士子,也不是凑热闹的百姓,是一队队沉默的士兵。他们甲冑覆冰,呵气凝霜,手中兵刃闪著冷硬的芒。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只有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和风吹旗帜猎猎作声。
领军之人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一身玄甲,外罩素白蟒袍,正是蜀王世子,李承乾。
他的出现並非晴天霹雳。
前几日,就有零星的消息多出关隘传来,但朝中当下的情况,实在无心去处理,只当是蜀王殿下班师回朝。
直到昨日黄昏,几匹快马浑身汗气地闯入长安,蹄声急促地踏过青石街道,直趋各府衙和权贵门第,才有人惊觉不妙。
然而未等做出反应,今日天刚蒙蒙亮,这支队伍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长安城外,隨即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了各处城门要道,最终兵锋直指皇城。
那战斗力,不知道还以为夏林打过来了呢。
宫墙之上,禁军统领韦定方按刀而立,脸色铁青:“世子!你无詔擅离封地,更率兵擅闯京畿,围困宫禁!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李承乾抬眸轻笑:“韦將军,承乾此行,非为谋逆,乃为替父奉旨入京。”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下去:“父王远征海外,为国开拓,劳心劳力,如今寒生夜霜,父王臥床不起,只有当几子的奉旨前来。然中道听闻朝中有人借魏国之事,散布流言,蛊惑人心,逼压陛下,动摇国本!长安流言汹汹,宫门前士子聚眾之事犹在眼前!承乾身为宗室,受陛下厚恩,岂能坐视奸佞横行,社稷倾危?”
“好大的口气!”韦定方怒极反笑:“你无陛下詔令,无枢密院调兵符节,私自动用兵马,兵围皇城!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事急从权。”李承乾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若按部就班,等候那不知何时才能发出的詔令,只怕詔令未出,长安已非李唐之长安!至於兵符————”
他微微侧头,身旁副將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盒,木盒上以篆书为铭撰写大將军三字。
李承乾没打开,只是抬手按在盒盖上,目光扫过宫墙上那些紧张的面孔:“这东西,够用了。韦將军若不信,大可开城查验。只是真到了那一步,场面怕是不好看。承乾不想皇室威严扫地,更不想看到忠於大唐之將士,因为误会白白流血。”
墙头上一阵压抑的骚动,军官们交换著惊疑的眼神。韦定方胸口堵得厉害,他自然隱约猜到那盒里装著什么,更知道一旦当眾揭开,无论真假,局面將再没转圜余地。
这李承乾,算计得真狠!
僵持著,宫门內侧传来脚步声,宫门沉重地自內开启一道缝。长孙无忌缓步走出,他没穿官袍,就一身深色常服,他自光先在李承乾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那沉默却迫人的军阵。
“世子殿下。”长孙无忌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下来:“摆出这般阵仗,解决不了事情。刀兵相见,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请世子入宫,与陛下、与老臣等,坐下来谈谈。”
李承乾看著这位心思难测的舅舅,轻轻点头:“长孙相公,承乾可以进去。
但我这些弟兄,从边关赶回来,日夜不停,现在又在这风雪里站著,人困马乏。
得给他们热水热食,让他们原地歇著。”
这是条件,也是明晃晃的威慑。兵不退,刀还悬著,说话的底气就在他这边。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下,目光和李承乾碰了碰,慢慢点头:“行。老夫这就让人去办。但请世子管好手下,不得惊扰宫內,不得妄动。”
“自然。”李承乾应下,回头对副將低声交代几句。那副將领命,调转马头奔向军阵。军阵之中很快便响起了退堂鼓的声音,接著便是这数万神秘之军开始整顿扎营,就在这广场之上。
甘露殿里,炭火烧得噼啪响,三娘端坐御座,脸比往日更瘦削,看著憔悴无比,眼神直直钉在走进来的李承乾身上。
殿里,除了长孙无忌、房玄龄、韦定方这些老臣,还有几个穿著四品以上官袍的官员站著,他们大多出身不高或在军中熬过或在地方干出过实绩,是朝里新起来的“少壮”一派。
此刻殿內气氛沉得能拧出水,三方人马,头一回在这种情形下碰面。
“承乾。”三娘的声音如冰刺骨:“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兵围宫城威逼朕躬的事都干得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姑母?还有没有李唐的王法?”
李承乾撩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姿態放得低,话却不软:“侄臣叩见陛下。侄臣这么做,实在是被逼无奈。再不动,只怕有人要学魏国那套,逼您退位!到那时,李唐的基业,父王与陛下的心血,就全完了!侄臣寧可挨千万人骂,也不能看著国祚就这么断了!”
“胡说八道!”韦定方忍不住吼出来,手指几乎戳到李承乾鼻尖:“陛下坐镇中枢,几个跳樑小丑能翻起什么浪?分明是你藉机生事,拥兵自重,盯著那个位子!”
“韦將军!”李承乾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要是没兵,今天坐在这甘露殿里说话的,恐怕就不是陛下了!还是说————”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又扫过那几个低著头的少壮派官员:“有人就盼著这样,好趁乱摸鱼,干点別的事情?”
那几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长孙无忌这时才又开口,字字却沉:“世子担心国事,这份心是好的。可治国不是打仗,讲究的是规矩和平衡。世子带著兵马来,到底想於什么?莫非真要学那些莽夫,行废立之事?这条路,走上可就回不了头了,世子想明白了?”
这话极重,直接把李承乾逼到了悬崖边上。
李承乾没动气,反而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痛色:“长孙相公言重了。我要真有那心思,何必在这儿跟诸位费话?城外的兵马,都是打过仗的老兵,精锐中的精锐,真要动手,小小甘露殿拦得住?”他转向三娘,语气恳切起来:“陛下,侄臣要的不是那个位子,是要李唐的江山稳稳噹噹。”
他停了一下,环视殿里神色各异的人,声音清楚:“现在的局面,大家都清楚。诸位各有各的算盘。陛下和世家,要社稷稳,皇权不能丟、长孙相公和各位老臣,要朝局清,说话得有分量,不能让皇上一个人说了算、我身后这些人,要改掉那些烂规矩,削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特权,给寒门出路。但事情不能这么僵著,自己人跟自己人耗著。”
房玄龄听了,长长嘆口气,脸上皱纹深邃了起来:“世子说的,是有些道理。可不知道世子有何高招?”
“所以得谈。”李承乾目光坚定,从怀里摸出一卷厚厚的文书,由內侍接过,放到御案上:“这是我与军中弟兄及地方上一些干实事的官员,花了几个月弄出来的《维新疏略》,请陛下和各位相公看看。”
他迎著三娘审视的目光,接著说:“里头的东西许是稚嫩,但事到如今倒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出口,不知道诸位相公愿意给承乾这个机会否?”
三娘看著案上那能压垮龙案的文书,又看看殿下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侄子,心里自然便是五味杂陈。
当然,她也气他这么逼她,那些兵从哪来的,她还能不知道么?那么好的装备那么强的素养那么魁梧的身形,她还能不知道那是谁的人!?他寧可把这些给侄子都不肯给儿子。
可转念一想又隱隱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和慰藉。
承乾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护著的娃娃,他看见了这帝国烂到根子里的脓疮,用最狠的方式逼著所有人去剜。只是年轻的脸上满满写著的不是李唐的王子,而是那狗贼的弟子。
长孙无忌走上前,拿起那捲《维新疏略》,没急著翻开,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深深地看著李承乾,语气重得很:“世子,这法子或许能解眼前的急,可权力这东西,动一动就牵全身。皇权弱了,门阀倒了,看著是平衡了,实际像在刀尖上跳舞,埋的祸根更大。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李承乾迎上他仿佛能看透人的目光,声音却稳当的很:“可要是死抱著老规矩不变,就是等死。长孙相公读的书多,知道古今兴衰,该明白不变不通、不进则退的道理。与其在死局里把最后一点元气耗干,不如一起拼条活路出来,搏个不知道好坏但总归有点盼头的將来。至少,先把李唐的国號保住,舅父!”
殿里静了很久,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每个人脸色都沉得厉害,都在心里掂量,盘算和挣扎。
风雪在窗外打著旋拍著窗欞,寒意更重了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娘慢慢闭上眼,指尖在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著,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睁眼,眸子里是挣扎后的决绝和疲惫。
“传旨。”她的声音有点哑,也有些无奈:“即日起,闭朝七日。叫太子李治、蜀王世子李承乾、宰相长孙无忌、房玄龄、韦定方————还有《维新疏略》里提到的相关官员,到政事堂,商议新政的细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里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定在李承乾那张年轻的脸上。
“谈得拢,大唐或许还有条活路,能重新站起来。”
“若谈不拢————”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没说完的话里藏著的风暴和血腥气,让殿里所有人,包括李承乾,脊梁骨都窜上一股冷气。
宫门外的士兵依旧在风雪里等著,像铁打的,等著殿里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谈判结果。而长安城的百姓,躲在家里,听著窗外呜咽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地猜著,这座千年帝都要迎来怎样一场天翻地覆。
醉仙楼的雅间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富商凑在一起,桌上酒菜没动几口,压著嗓子交换听来的零碎消息。
“听说了没?宫里————怕是变天了。蜀王世子带著兵杀回来了!”
“唉,这世道————谁想得到呢?魏国那边连皇帝都不要了,咱们这儿————世子爷直接动刀子了。
“等著瞧吧,这长安城的天怕是要换了。就不知道这新天,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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