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逃跑。
林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人,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亡命徒。
林安想留个活口问话。
他收著力道,把一个最后还在顽抗的人打翻在地,正要开口。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
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狗日的世家走狗!”
他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向林安。
林安侧头躲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咬紧了牙关,浑身抽搐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是自震心脉。
林安低头看著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杀了很多人。
但很少见到这样的。
这些人对世家的仇恨,深到寧可自尽也不愿落入世家走狗的手里。
林安站起身,环顾四周。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山风吹过,血腥味瀰漫开来。
那个刀疤脸,也就是小罗的尸体也躺在其中。他是在混战中被杀的,胸口有一道刀口,不知道是林安下的手还是自己人误伤的。
林安盯著那张脸看了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麻烦。
不是几个流寇作乱那么简单。
有人在背后煽动,有人在背后组织,有人把这些对世家恨之入骨的人聚拢起来,拧成一股绳。
他们的目標,是所谓的世家。
而何进,是其中之一。
林安没有收拾现场。
每逢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那些尸体扔在山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狗和乌鸦收拾乾净。他只是在心里把位置记下。
至於那些刀剑兵器,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连捡的兴趣都没有。
他回到藤县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掛在西边,把县衙的瓦片晒得发烫。林安直接进了县衙后院,找到何进。
“处理完了。”他说。
何进正在喝茶,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么快?”
“嗯。”
何进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他是不是真的处理完了。他认识林安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林安又开口:“那个小罗,可能有问题。”
何进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群人是衝著你来的。”林安说,“或者说,衝著你何家。”
何进看著他,没有插嘴。
“小罗在那群人中间,不是被绑去的,是自己走过去的。他给那些人递消息,至少你在藤县的消息,他传出去了。”
林安说完,何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追问。就两个字。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何进铺开地图,指著上面一个位置。那地方离藤县百里,是一处大河的下游,靠近海岸。
“藤县离海边虽然远,但海禁前这个地方,有一处很有名的码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有渠道,只要把猪赶到这里,用大船拉著往北面去。北面在打仗,有的是需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者说不论打不打,都有需求。”
林安点了点头。
“不过...”何进抬起头,看著林安,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林安啊,我能联繫到大船。但你要知道,在海禁下还敢出来跑船的人,那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陆地上,他们可以老老实实做生意。一旦到了海上,拿起刀来,谁是匪,谁不是匪,那就不好说了。”
林安知道,他跟黄老爷、陈老爷都打过交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雍朝虽然禁了海运,但越是禁止,这一行就越变成了油水极大的垄断行业。敢吃这碗饭的,手里没有不沾血的。
何进没有告诉他具体的门路是谁,只说他会安排,让林安放心。
林安看了他一眼。
何进察觉到那目光里的不满,笑了笑,补了一句:“放心吧,那人离我们不远。姓陈,以前我也打过交道,还是比较守规矩的。问题不大。”
林安本来要走了。
听到“姓陈”,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归途上最后经过的那个琼山镇。生產麻草,藏匿盔甲,有个叫陈行的土皇帝。
那个陈家,基本上是被他灭了。
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將,同在海上討口子的黄老爷也不会放过他们。
此陈家,是彼陈家吗?
林安心下觉得可能不太对,但也没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
“要不要让管事的送你一程?”何进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老管事,“我最近比较忙,下次再去你乌石山上坐坐。”
林安摆手拒绝了。
老管事的陪他出门。
他走后,何进在后院坐了一会儿。茶凉了,他没叫人续。
过了不知多久,老管事回来了。
他站在何进面前,微微低著头,声音不大:“少爷,查清楚了。”
“嗯?”
“那伙人,死的透透的。我们的人去现场查过了。”他顿了顿,“跟林公子说的差不多。”
何进端著茶杯,没抬眼。
“小罗真的是叛徒?”
老管事有些语塞,一咬牙:“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人蛊惑了。他加入咱们没多长时间,有些过往履歷查得不细。现在回过头再查,发现確实存在不少疑点。”
“废物东西。”何进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还给自己解释呢。”
老管事额头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不敢!是小人的错,没有查清楚。请少爷责罚!”
何进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老管事如蒙大赦,低著头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也就是在藤县这种小地方,自己还有用处。要是放在京师那边,手下的人出了这种紕漏,自己说不准小命都难保。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想这位少爷,倒是越来越像京师里那位了。
这何进嘆了口气,他来这自然不是游山玩水,閒的打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