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后,两人继续赶路。
山路弯弯,林深草密,走起来並不轻鬆。段四跟在林安后面,东张西望,忽然开口。
“对了,林安。”他说,“你真是个读书人?”
林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的儒生服,那是黄老爷送的,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有点像山间行走將要遇到精怪的俊俏书生。
“是啊,不像吗?”
段四上上下下打量他,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狐疑。
“不像,真的假的?”
林安转过头,继续走。
“要不是阴差阳错,”他说,语气淡淡的,“我早就中了进士,这会儿该高居庙堂之上了。怎么会跟你这苦哈哈的在山里赶路?”
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山林里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你?”他笑得直不起腰,“你当官?”
林安不懂段四抽什么风,没理他,自顾自地走著。
段四笑够了,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逗了。”他说,“你一看就不是会当官的人。”
林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困惑。
段四说:“老子好歹以前也是大理国主,虽然是个小国,可论起身份来,跟你们那个雍皇,那也是平起平坐的。可你哪有半点尊重老子的意思?”
他掰著手指头数:“你让我干活,我得干;你让我挨刀,我得挨;你让我装高手,我得装。我堂堂一国主,在你面前跟个跟班似的!”
林安笑了一下,老段说的还真没错,但他没说话。
段四继续说:“还有那天,那个倭王怎么求你来著?跪在地上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你別杀他。结果呢?你一把捏碎他脖子。”
他学著林安的样子,做了个捏东西的手势。
“我寻思,那好歹也是个倭王嘛!你跟杀鸡一样杀了?”
林安撇了撇嘴。
“是他自己没做到。”林安说,“我都答应他了,只要他按我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就不杀他。”
段四问:“你让他干什么了?”
“叫他让手下跳进天坑唄。”
段四愣住了。
“就这点小事,他都办不好。”林安说,“他自己没做到,那可不能怪我。”
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想,说:“算了,反正倭王这玩意不值钱。那地方得有几十个,死一个还有一堆。”
“就是他死的时候说雍皇骗他...”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过你既然是读书人,你这老师是谁?你这文化方面感觉没学好啊,太不斯文了。”
林安说:“家师周大儒。”
段四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大儒?九江那个周大儒,从师王圣的那个?”
“还能有哪个?”
段四不说话了。
周大儒的名声还是挺大的,连他这个前大理国主都听说过。据说那位老先生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教出来的学生个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可眼前这个……
段四扭头看著林安,目光怪怪的,这应该是天杀星下凡吧。
他还从没见过杀心这么重的读书人。
林安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扭头看他。
“看什么?”
段四摇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周大儒要是知道他教出来的学生是这个样子,会不会气得从跳出来揍他。”
林安想了想。
“先生打不过我的。”
段四尷尬一笑,两人继续走路。
读书的人,应该用手段、谈谋略、讲方法、说故事。
怎么林安会使拳头,还能使得这么好?
两人说说笑笑,在山里赶路,走得倒也不快。
林安不急,段四更不急。这老傢伙伤刚好,巴不得走慢点,多看看沿途的风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读书人的修养聊到大理国的风土人情,倒也不觉得闷。
没到中午,他们便赶到一处镇子上。
镇子规模看著不小,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房子连成一片,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可奇怪的是,街上几乎看不见人。
青石板路空空荡荡,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连个招牌都懒得掛。偶尔有几只野狗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抬眼瞟一下,又继续打盹。
没有酒店开业。
没有饭馆开门。
甚至没有路边摊,没有挑担子的小贩,什么都没有。
段四的脸色垮了下来。
在船上晃了几天,吃的都是乾粮咸菜,他早就受不了了。一路上心心念念的就是上岸找个好馆子,点几个硬菜,好好犒劳一下五臟庙。结果呢?別说硬菜了,连口热汤都找不到。
“这什么鬼地方?”段四嘟囔著,“大中午的,人都死光了?”
林安没说话,只是打量著四周。
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透过门缝、透过窗纸,这样偷偷摸摸地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缩回去。
这镇子不对劲。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半条街,终於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僂著背,提著一只破篮子,篮子中是些沾著泥土的菜梗,从巷子里钻出来。他看见林安和段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安拦住他。
“老人家,打听一下。”他的声音放得很平,“这镇上怎么没人?饭馆都不开?”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段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安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钱,揣进袖子里。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客官,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是。”
“那就赶紧走吧。”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此间...食物短缺,吃不上饭了。有能力的人早就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早晚……”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早晚什么?”段四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早晚是一个死字。”
“陈家?”
老头不说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林安喊了一声,他头也不回,钻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段四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挠了挠头。
“这地方……”他说,“有点邪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