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爷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的怂包,而是恢復了土霸主的气势。
“倭人不好惹,这大爷就好惹吗?”
他指了指石屋外那扇被捶破的大门,又指了指墙上那个还嵌在里面的六品武师——那位號称“飞鹰爪”的高手,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掛在那儿,抠都抠不下来。
“没看到那六品的鹰爪功教头吗?被人打得跟死鹰一样。你爹我这点本事,够人家一巴掌的?”
黄义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黄老爷的目光落在石屋外,那片夜色里,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儿子。”他低声说,“咱们黄家,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土霸主了。可树大招风,再往上一步,咱们这点实力已经不够看了。朝廷那边够不著,水师那边餵不饱,江湖上的高手又不肯来咱们这小地方。”
他顿了顿。
“可现在,机会来了。”
黄义龙愣愣地看著他爹,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什么机会啊?”
黄老爷没再解释。
他只是望著夜色深处,手指摩挲著掌口那层厚厚的老茧。
林安从黄家石堡回了客栈。
他身上倒是乾乾净净的,没沾著什么血跡。这趟前后去了也就一个时辰,还挺快。
街道上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林安推开客栈的门,跟老板娘打了个照面,然后上楼。
妞妞已经把衣服晾好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竹竿,搭在窗边,把三人的衣服一件件掛上去。
而且她还格外懂事,把衣服晾在了客栈远离鱼市的那一面,窗户一推开,对著的是条小巷,这样衣服上就不会沾上那股腥臭味。
段四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嘴里不知道在嚼著什么东西,咯吱咯吱的。看见林安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正要说话。
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嗅了嗅。
“咦?”段四的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林安,“怎么,去杀人了?”
林安点点头,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嗯。去了那黄老爷家里一趟,杀了几个倭人。”
“倭人!”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
妞妞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安看向她。
“不过不是东黎村的那批倭人。”他说,“时间对不上。”
妞妞低下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安忽然开口。
“放心吧,我们会帮你报仇的。”
他说得很轻鬆,很隨意。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点什么”那样平常的话。
实际上林安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遇上了,顺手的事。
妞妞没回头。但她那小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夜,大家睡得都还算可以。
就是这房间,总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鱼腥味、霉味、潮气?好像都有那么一点!
还有不知道什么混在一起,挥之不去。林安躺著,闭著眼,闻著那股味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第二日。
天刚亮,几人就打点好行囊,准备上路了。
林安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了。
客栈一楼,大堂里,跪著一个人。
是老板娘。
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边上站著一个人,是黄家那位少爷,他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也不知道这姿势保持了多久。
反正林安在楼上是没听到楼下有什么特殊的动静。老板娘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林安往下走了几步,看清了老板娘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片青紫色,肿起来老高。似乎是被打了耳光,打得还不轻。
按理说,这种恶少霸凌少妇的戏码,应该有很多人围观才对。可此刻客栈里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隔壁铺子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窗户也掩著。
没有一个人敢来看。
足可见平时黄家行事如何了。
不过这跟林安无关。
他走下楼梯,看著满脸堆笑的黄义龙,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老板娘,皱了皱眉。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大人啊!”黄义龙一见林安下来,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您可算下来了!您不知道,这女的不老实啊!”
他指了指跪著的老板娘。
“昨天下午,她就派人去庄上告状,说有可疑人住在她这里!”
林安瞥了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
脸上只有一种平淡的、认命似的表情。
“昨天下午你不是出去了一趟?”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声带一样,“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鞋子侧面有几滴血跡。”
她顿了顿。
“呵呵,就这点时间,你不会出去路上帮人杀鸡了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额头贴著地,不再看他。
林安站在那里,低头看著她。
他想起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也注意到那几滴血跡了,只是並不明显,他只是蹭了蹭,也没处理。
可这老板娘,眼睛真毒。
林安心中暗自警醒。
看来这行走在外,细节还是得处理好,人家这一个普普通通、也没有任何修为在身的老板娘,都能发现林安身上的不对劲。
更不用说那些老江湖了,像昨天段四也是,只是鼻子一嗅,就知道林安出去杀人了。
这是出门在客栈还好。
若是以后回了乌石山,一定要將首尾处理好,不可带著祸患回家。
跪在地上的老板娘也很委屈。
她们做客栈这行的,生意不好做。怕得罪客人,又怕得罪黄家。她两边都不想得罪,现在两家都得罪了。陌生客人的鞋上有血跡,她报信给黄家;黄家少爷来问罪,她也只能跪著挨打。
普通人就是悲哀,有时候做什么都是错,这便是她的活法。
她已经是活得不错的那种了,毕竟有一栋独栋的房子做客栈,这世上比她苦命的人多著呢。
林安收回目光。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滚蛋。”
老板娘跪在地上,眼睛看著黄家少爷,没动。
林安又说:“今天好好打扫这客栈。让黄家的人好好监督你,让她把每个缝隙,都得亲手刷洗乾净了!”
毕竟昨天房间里多少有点味道。
他觉得不舒服。
林安看向黄义龙。
黄义龙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一定监督她!每个缝隙!刷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