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怕是全城的盛事了,两只大张旗鼓的队伍相遇,还给君王带上了同样的礼物。
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孤品…
世上要是有几个一模一样的青花古瓷,价值也就那样,可要是摔了其它的,只留下其中一个,剩下那个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珍品。
可能价值就翻了几倍。
这也同样,要是只有一只木精,那就是祥瑞,可现在是两只,那还算什么祥瑞啊?
就算是治好了老国王,那功劳算谁的?
气氛好像开始有些莫名的尷尬起来了,两方人马也不继续当著对方的面吹拉弹唱,只是一前一后的继续走著。
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热气从石缝里蒸腾上来,將远处的殿阁晃成微微扭曲的轮廓,两列队伍前前后后走近一处广场。
这是王宫前的广场,是用厚重的青石铺就的。
这街上还有许多人,走著走著,就一路跟著来到了大理王宫跟前的这片大空地。
只是再往前就不让进了。
这是王室子弟习武的场所,外人不得入內。
林安远眺这大理王宫,它虽然不比他曾经去过的京师紫禁城那般气势恢宏,却也不逊色多少,能看得出来到底是传承了十多代的国家底蕴。
这青石条的地面,有些已经被磨到平滑了。
哨兵持戟立在丹墀两侧,甲冑是旧的,铜片擦得鋥亮,只是露出边角一点暗沉的包浆。
哨兵目不转睛,眼神冷漠得很,哪怕面前是两只招摇过市的队伍,他们也没有半点反应。
两位王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那两辆笼车就这样並列地停在宫门外,这种东西自然是进不去王宫的。
人群踮著脚,伸长脖子,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將所有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从人们脚边掠过。
就这样,约莫过了几炷香的工夫。
忽然,宫门內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甸甸地声响似乎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见正门缓缓打开,一队带甲武士鱼贯而出,盔甲在日光下闪著冷硬的光。他们分成两列,迅速將广场四周把守起来,矛戈交错,寒光凛凛。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却又忍不住往前张望。
接著,一顶轿子从门內抬了出来。
四个人抬著,走得极稳。轿帘半卷,里面坐著一个人——一个老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胛骨撑著淡金色的袍服,像是竹竿挑著衣裳。
他微微垂著头,面容看不真切,只隱约瞧见一副灰白的鬚眉。
林安却看著不太对劲。
寻常人看不真切,以他的目力倒是能看得清晰。
这人与他刚刚在骄阳武馆遇见的那个老者,似乎有七八分的相似。
好像不止七八分,是越看感觉越像,是两兄弟吗?林安这样想到。
“莫非有两兄弟,一个掌管朝政,一个执掌暗地的力量?”
林安笑了一下,对自己的猜测摇了摇头,这说不过去,这是王室,兄弟之间也只会把力量拿捏在自己手中。
还是继续看戏吧。
老者一出来,除了那些带甲的士兵,广场及广场附近的人群全都跪下了。
林安没这个动不动就跪地的习惯,只是正常站著,在人群中有些特別。
不过这时候倒也没人找他麻烦就是了。
“国主万岁!”
隨著呼声传起,林安意识到,眼前这人原来就是大理国的国王。
这枯瘦的身材,確实看著不像一位曾经武林高手了。
那老国王费力地从鑾驾上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株被风折断的老树。
侍从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他一手扶著鑾驾的边沿,一手撑著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才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向那排囚笼走去。
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安看著他的背影,很难把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三十年前那个横行江湖、独挑十八座山寨的“铁掌阎罗”联繫在一起。
岁月这东西,真是比任何仇家都狠。
老国王走到笼边,用双手扶住那冰凉的精铁栏,脸上露出一份笑意,这可是他恢復身体的希望啊!
大王子脸上也掛起了笑意,国王扶著的可是他的笼子啊。
老国王掌握了权力那么多年,一举一动,自然都蕴含著深意。
只要笼子的木精对老国王的病情有所帮助,他一定能坐稳这个继承人的位置。
阳光照在轿子的金顶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的侍卫、侍从、宫人们都低著头,不敢多看。二王子站在不远处,手按在佩剑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也没人注意到,他按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大王子的笑容也越来越舒展。
快了。
他想。
快了。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二王子突然动了。
他拔剑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光,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鞘的。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柄剑已经从背后贯穿了老国王的胸口!
剑尖从胸前透出,带著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在精铁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老国王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那截剑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王子也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截带血的剑尖穿过老国王的胸膛,飞溅出的血珠在他的眼前划过,老国王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贴著笼子倒下。
“父——”
他没能喊出那个字。
因为老国王倒下来的时候,嘴唇对著他这边,从口型来看,他是说了这样一句:“別怕。”
没发出声音。
然后,那具枯瘦的身体,顺著囚笼的栏杆,缓缓滑了下去。
二王子抽剑,后退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还在滴血的剑尖。
四周一片死寂。
直到某个侍从发出一声尖叫,整个广场上才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