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原本的浙党一方,在皇城门外三三两两聚在一团,皱著眉头討论著当今局势。
而国子监一党,则是兴奋不已,眉飞色舞的从浙党面前走过。
他们的陈大人狠狠的將了一军,浙党元气大伤,从此朝堂之上,还有他们国子监一派的对手吗?
升官发財的希望就在將来了。
陈江上了轿子,拉上门帘,管家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暖水袋,陈江將水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捂著因为久站而有些酸痛的膝盖。
感觉腿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后。
吩咐起轿。
“圣上对王蒯的信任居然这么高,只是革去了首辅职位,连太子少保都留著,还有代行吏部尚书一职,吏部不就是他的一言堂吗,还代行什么?压根没算惩罚嘛!他还是那个百官之首!可恶。”
一位轿夫眯著耳朵细听著自家主人陈江的话,每个字都听的清楚。
这些话,一个时辰之內就会送到陛下身边。
陈江的眼睛隔著帘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门外。
有些话,就是说给別人听的。
他跟王蒯,既是老朋友也是老对手了,他佩服王蒯,换做自己在他的位置上,是干不出来这种自断一臂的事情的。
王蒯被留在大殿之中,百官走后,皇上从龙椅下来,走到他身边。
不同於刚刚严厉的模样。
圣上十分亲切的勉励了他一番,肯定了他的业绩,让他不要为之自责过度。
说到底,这只是下属的过错嘛。
只是以后在任用下属的时候,就要多加小心,不能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开完朝会,圣上归去的心情显然很好,表情是如沐春风一般。
等王蒯从太和殿出来时候,已经是天色大亮了,他低著头走在城墙之下,眼睛老老实实的看著脚底下,一步一步的迈著,不敢稍有逾越。
乍一看,真像个乾乾巴巴,规规矩矩的小老头。
这是皇城內,很多好看的,不该看的东西,他王蒯已经是个老人家了,对他而言,都是不该看的东西。
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不该碰,都要分清。
突然有一个老太监低著头,衣袖好像碰到了他。
两人顿了一下,都若无其事的继续走开了。
王蒯摸著袖子中的一份纸条,若有所思。
朝堂之上,大家都是聪明人,皇上更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很轻鬆,大家各取所需就是了。
皇上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皇上需要一把傻乎乎的刀剑,他就给皇上一个陈江。皇上需要有把柄的权臣放心去用,他就主动把把柄交上去。
党派爭风也是,若是皇上喜好,大家搭棚子一块唱唱戏。
人生如戏。
谁当真了,入戏了,上头了,越界了。
那就对不起了。
唱个戏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一切都很合理。
眼看王蒯走出皇城,一路走回吏部,似乎没有人发现,远处几双眼睛,一路紧紧盯著他。
那是一伙酒楼的伙房,都是年轻小伙,刚刚还拿著斩骨刀在厨房里斩羊肉,刀光闪烁间,羊肉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此刻他们却將那锋利的斩骨刀藏在身后,眼神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怨恨。
“哎!没办法了,那王蒯深居简出,在这京城里,我们哪有机会杀了他啊!平日里他在吏部当差,我们根本见不到他的面,更別说下手了。没想到今天想要拼了,可直到朝会散了他还没出来,我们错过了这天赐良机啊!”
几个年轻人在墙角交流。
“不如去西边吧,岳將军的独子在西边举旗了,我听说,他们將忠於朝廷的土司走狗犰狳,高徒二人杀了,还把他们的头颅丟到了朝廷征西大將军郑屠的帐篷里,大快人心啊!”
“特娘的,对啊!当年岳大將军出征討伐西南这群土司时,属他俩叫的最凶,被岳將军打服气后,又跟两条狗似的在那边点头摇尾,祈求活命。后面被那王蒯派人收买了,知道有了靠山,又跟岳將军作对,大军出征之时处处掣肘岳將军!”
“是啊,可我也听说,他们把这两位土司的土地都分给了普通的山民。”
“特娘的,连山民都有地分,你们还在怕什么?”
“你懂什么,歷来这样乾的,哪有好下场的!”
...
吏部之內,王蒯来到张继之工作的房间,张继之是吏部的左侍郎,身为三品大员,已经算得上是吏部的高官了,有自己独立的一间房。
这里自然是一片杂乱,书籍捲轴都被搬走,前后被锦衣卫的翻过了不知多少次。
王蒯站在房间里,望著满目疮痍,不禁嘆了口气。
张继之这人吧,每一点都是极好的,坚实可靠,行事稳重的同时,脑袋又灵活,能知晓上官心意。
他王蒯一直是很看好张继之的,很多事情他都会交给张继之来做。
因为每次看到张继之,王蒯都感觉,这张继之特別像自己,像年轻的自己。
一样的有衝劲,一样的有想法。
尤其是做某些决定的时候,张继之总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包括切入点,包括思路,都特別像自己!
这感觉真的是越来越微妙。
可谁又会喜欢看到一个年轻二十岁的自己呢?那充满活力的肉体,同样是熬夜工作,看著別人精神焕发,自己则是头脑昏沉。
这只会时刻提醒你,让你知道自己已经越发的衰老,让你只会越发的苦涩。
而且一件工具再好用,也得时常擦拭或者更换。
不然这些工具总会起些小心思,会觉得,自己很有能力,不满足现状,也做不回原来那个趁手的工具了。
吏部眾人依旧在忙碌,吏部的官员在这场风波中也下马了不少,这剩下的人还得把原本其他人的活干完。
像年底大计的活,就得好好干才是。
剩下的官员们没有因为逃过一劫就沾沾自喜鬆懈下来,反而是一个个更加忙碌,努力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除了年底大计,还有这次县官被抓的缺口,得四处填补缺口。
当然,缺人是不可能缺人的,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人的,毕竟这大雍朝里想当官的,想进步的人那么多。
閒散的京官,翰林院的参事,御史台的大夫,这就有一堆人呢!
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的盯著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更有消息灵通的,早就盯上了那些空出来的肥缺,已经开始联繫门路了。
暗流之下,各显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