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五十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说中平二年,有什么是比人才济济更令刘备振奋不已的,那一定是在冀州屯田的成功!
    每年二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个好日子。
    刘备將屯田之事,尽节託付给了田丰,而田丰亦是不负他所託。
    待到二月的时候,他屯田得法,已经初见成效。
    作为冀州贤臣之冠,田丰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
    在春耕之事上,他便依《氾胜之书》所载农田之法亲自擬定《春耕教令》,授诸屯田司马以下各吏,因地势高下、土质肥瘠、节气迟早,分田为三品,各授其宜。
    所谓《氾胜之书》,乃前汉成帝时议郎氾胜之所著,是继《吕氏春秋》之后最重要的农学典籍。
    与《四民月令》更注重庄园生產的时令不同,《氾胜之书》更注重如何改善农耕之法。
    而田丰尽取两书之要。
    巨鹿、安平二郡国地处漳水下游,地势低洼,土质肥沃而多湿,田丰便令此二郡之田依『春耕宜早』之法——正月便驱牛深耕,使冻土尽碎,地气和暖。
    二月上旬趁墒抢种春麦,每亩下种二升,覆土厚二寸,以足践之,使种与土相亲。今已出苗,长势颇旺。
    中山、常山二郡国地势稍高,土质偏沙,地气回暖较迟。若依平地之法早播,苗必受冻。
    故田丰令此二郡待地气尽通,方於二月中旬播种,较平地晚半月。虽出苗略迟,然苗壮根深,后劲足矣。
    同时由於各地耕种时节不同,田丰亦未令屯卒怠懒,而是令其趁播种未至之时,及时开垦荒田。
    待如今,六大屯田区已经开垦良田四千一百顷。
    十七万降卒,每人能分田两亩,看起来不多。但是一户五口,亦有十亩良田了。
    而且循田土之宜,其中播种了冬麦、春麦、粟米、菽豆等三千余顷。还有葵菜、菲、韭、瓜等数百顷。
    二月中旬,春风拂过漳水,两岸柳枝抽了新芽。田丰陪同刘备出巡六大屯田区,一行人策马沿河而行。
    眼前的景象与去岁那野蒿没人的荒芜已经截然不同了。
    广袤的平原上阡陌纵横,新翻的泥土散发著温润的气息。冬麦已返青拔节,风过处麦浪翻涌,沙沙作响。
    春麦嫩苗刚破土,浅绿鹅黄,星星点点缀在田垄间。
    粟田里土埂整整齐齐,苗已出齐,绿油油的幼苗在日光下泛著令人喜悦的光泽。
    屯户们散布在田间,有的驱牛扶犁翻耕新垦的荒地,有的引水浇苗,沿著新开的沟渠將漳水引入田垄。
    妇人们蹲在菜圃中,拔除杂草,侍弄著葵菜、芜菁的嫩苗。
    几个总角小童提陶罐穿梭于田埂间,给劳作的父母送水。
    远处屯营中炊烟裊裊,混著牛粪与泥土的气息。
    一行人沿漳水北行,远远便听见“叮叮噹噹”的凿石声。
    那里两千多名屯卒正在河岸上修筑水渠。
    水渠从漳水引水,以石砌堰,渠身宽约丈余,已挖出数里之长。
    田丰指著水渠道:“主公请看。此渠名『丰泽渠』,引漳水入屯田区,修成之后可灌溉南岸数百顷良田。”
    “渠尾再筑两座陂塘,旱则放水,涝则蓄洪,虽遇灾年亦可保收。”
    “当年西门豹治鄴,凿十二渠引漳水灌田,使鄴城富甲一方。我亦效法先贤,沿漳水开凿沟渠三处,修筑陂塘两座,使下曲阳此间沃土旱涝保收。”
    刘备顺著田丰所指望去,只见水渠雏形已现,渠堰整整齐齐,漳水在堰口处泛著粼粼波光,几名老农正俯身以竹竿测量水深。
    渠旁新翻的泥土堆成一道长堤,堤上已有新植的桑树抽出嫩芽,不仅可以固土,將来还能为百姓提供可观的桑葚。
    刘备不禁感慨,去年他刚从洛阳折返,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还是荒草连天、饿殍遍野;
    而今日,麦苗青翠,菜圃如织,炊烟处处,人声相闻。
    正出神间,远处田垄上一名正在犁地的屯户老者抬起头,见是刘备车驾,连忙丟下犁把,拖著跛足颤巍巍走到路边,伏地叩首。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老人,说道:“老翁,不必多礼。”
    老翁亲眼见到刘备,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擦了擦眼泪,方才说道:“刘都尉活命之恩,我等绝不敢忘。”
    “去岁下曲阳战败之后,我被县吏拉去挖掘深坑,当时便知我等其无类矣。”
    “然后便听闻,是刘都尉仗义执言,刚烈之气,才救得我等性命。”
    “彼时,我等身无余物,粒粟未有,天下之大,而无半寸立锥之地,皆以为將饿死於荒年。”
    “又是刘都尉,济我等以口粮,租我等以公田,又贷以粮种、农具、耕牛,使我等有了安生立业的根本。”
    “若非刘都尉仗义相救,我等早已化作道旁白骨,哪还能在此耕田种地、养儿育女!”
    老者声音哽咽,“如今家里分了十亩田,冬麦种了六亩,春麦两亩,菜圃一亩,还养了几只鸡。儿子在渠上筑陂,每日可得粟米三升。”
    “再过数月,麦子收了,交完租赋,还能剩几十斛粮,今年冬天,一家人便不用挨饿了。”
    “老朽活了四十余载,歷经多少灾荒战乱,从未有过这般安生的日子。”
    “这都是刘都尉的恩德,老朽无以为报,只能日日在地头为刘都尉祈福,愿上天保佑刘都尉长命百岁。”
    他越说越激动,又欲伏地叩首。
    刘备连忙一把將他扶住,宽慰道无需如此。
    此时周围田垄上的屯户早已围了上来,男女老幼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泣不成声。
    所有人皆高呼:“感谢刘都尉再生之恩。”
    “感谢刘都尉仁义!”
    “刘都尉爱民如子,我等没齿难忘!”
    刘备放眼望去,只见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上,此刻都掛著同样的神情——那是感恩、是激动、是人心所归!
    田丰在刘备身后,望著这一幕,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
    自己主公这般,已得河北近二十万人心!
    刘备亦心中感慨,只感觉热泪盈眶。
    谁说中原百姓不懂得恩义?
    百姓的眼睛雪亮!他们会默默记得对他们有恩之人。也会记得那些苛政暴虐之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谁能得天下民心,谁才能最终得到天下。
    刘备躬身上前,逐一扶起老翁和田垄前的百姓们,对他们说道:“诸位皆可放心。有我刘备在冀州一日,便不让一人饿毙於春荒,不让一户屯卒卖儿鬻女!”
    “如今冀州饥饉,的確是粮食紧缺。但已筹措到粟米谷粮三万斛,又以精粮与魏郡审氏换得糠麩、豆粕等粗粮三万余斛。这些粮食虽非精米白面,然掺以野菜,足以支撑到夏麦收穫。”
    说到这里,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希望,刘备指著远方新开的沟渠和陂塘,说道:“待夏麦收毕,交了该纳的租赋,余粮尽归尔等自家。渠上筑陂的工钱,也以粟米结算,每人每日三升。待陂塘修成,旱涝保收,明年收成只会更好。”
    “往后秋收之后,家家有储粟,户户有余粮,人人得温饱,便是我刘备之所愿也!”
    老翁听得热泪纵横,双手紧紧攥住刘备的衣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屯户更是欢呼声动野!
    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只要刘都尉还在,所有人今岁便有了希望。家里粮仓会积储几十升粮食,今冬不会有家人饿毙於风雪!
    老翁握著刘备的双手,说道:“此皆乃刘都尉之德也,皆乃刘都尉之德也!”
    “我闻天下大疫,而唯我冀州河清海晏,皆赖刘都尉之德也。”
    “我听说古代贤者所居之地,则其地无灾,其民无殃。”
    “刘都尉治我冀州,去岁荒草没膝,今岁麦苗盈野。天下大疫,而唯我漳水两岸河清海晏,家家有田可耕,户户有望可期——这便是古书上说的德政啊。”
    周围百姓听闻这长者之言,无不重重頷首,极为认同。
    田丰在刘备身后,闻言亦略微惊异,未曾想这田间一老翁竟也道出了“德政感天”的古训。
    《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难道主公这真的是再现先王之治时的古风?有天命之所归?
    不然为何豫州、兗州、荆州、徐州、青州乃至司隶皆有大疫,而唯冀州豁免?
    刘备当然不会跟他们解释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原理,皇甫嵩、朱儁在潁川、南阳一带,大肆屠戮黄巾降卒,数万、十数万尸体曝尸荒野,怎么可能没有大疫?
    而冀州、幽州两地,由於他参与平叛,拯救数十万百姓,且在这里屯田垦殖,救济百姓,自然是河清海晏、民安其业的景象。
    隨后刘备將老翁扶稳站好,又环顾围拢过来的屯户们,朗声说道:“诸位厚爱,备愧不敢当。眼下春苗虽好,却不能高枕无忧。”
    “《诗》云:『宜未雨而绸繆,毋临渴而掘井。』今日有粮有田,固然可喜;若来年再遇灾荒,何以度日?若战事復起,何以支应?我等当居安思危,早为之备。”
    “桑叶可饲蚕,蚕丝可织帛,桑葚可充飢,桑木可制器——一树而四利兼备。去岁我已从河间、魏郡请来数十名善蚕桑的老农,分派各屯教授植桑养蚕之法。”
    “每户凡植桑五十株以上者,当年免一成田租;植百株者,免两成。织出的绢帛,屯田曹按市价收买。”
    “此外,各屯菜圃中种有葵、韭、瓜、瓠,营中饲养鸡豚狗,市利可买耕牛。我已与涿县县令公孙伯圭商议妥当。他將助力我等,从塞外市牛马,助我等屯田之业。使家家皆有耕牛、大车。车牛之利,兴於此举。”
    屯户们听得入神,老翁更是连连頷首,眼中满是憧憬。
    刘备环顾眾人,语气温煦如风:“诸位信我,我必不负诸位。今日我等一起开荒种地、植桑养蚕,数年后,这漳水两岸必是桑麻遍野、机杼相闻。”
    所谓劝课农桑,正是如此。
    待一眾屯卒散去,田丰对刘备郑重说道:“如此,主公可谓是得河北民心矣。”
    刘备闻言,轻嘆一声,道:“百姓之求何低也?但使朝廷轻徭薄赋,减税一成。豪强世族,贪婪稍微克制,兼併之余,给百姓留一口口粮,使百姓有安身立命之所,又何至於叛乱蜂起?”
    田丰深深一嘆,道:“此事,恐非我等能决啊。”
    刘备一身英雄之气,很快便停止了这种无用抱怨,重新振奋意气,说道:“的確,朝廷政令、豪强贪残,皆非我等目前可以改变。”
    “我等还是需將精力放在我等能影响的这一亩三分田土上。”
    “我闻圣贤有言,只有提升產力,才能解决一切问题。我等当下,还是需提高田亩產出,让百姓能攒下更多的粮食。粮多了,百姓的底气就足了,就算朝廷加征、豪强盘剥,也不至於立刻饿死。”
    而且这种率领接近二十万百姓屯田的机会可是宝贵无比,能对他將来治理一郡、一州之地,提供重要的经验。
    而就在他们两人慾返回营中细谈,进一步改进屯田之法时,关羽一脸严肃抵达,对刘备拱手,道:“大哥,大事不好。”
    “本月巳酉,洛阳南宫大火,火半月乃灭,烧毁灵台殿、乐成殿、延及北闕,並烧毁西园嘉德殿、和欢殿。”
    “天子下令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殿。”
    闻言,刘备震怒,拍案而起。
    他刚说完,百姓有了喘息之机,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造反。
    结果皇帝就贪婪至此!令天下田亩,亩税十钱?
    这不是逼著百姓、甚至豪强造反吗?
    很快其他各屯田司马亦陆续抵达营中,牵招面有怒色,对刘备问道:“主公,朝廷此令简直是烈火烹油!我等克其艰难,方稍微抚平局势,如今恐怕一朝尽毁!”
    他简直不敢想像,此时主公若向屯田的诸位父老下令,亩征十钱,会是什么样的哭爹喊娘场景!恐怕哭嚎之声,会响彻河北。
    他们辛苦数月,用德政换来的民心,將被这道政令一举摧毁。
    尤其此时,百姓穷困饥饉,连粮种都是贷的,他们哪来的钱去上交税赋?
    刘备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便是卖儿鬻女!
    於是刘备看向田丰,问道:“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帐內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望向田丰,期待著这位天下奇才的军师,能够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毕竟一直以来,田丰算无遗策!他运筹帷幄之间,让己方获益极多。
    但田丰却深吸了一口气,道:“主公,准备平叛吧。”
    “朝廷政令,非我等能改。即便主公能照顾这十几万屯卒,难道还能兼济河北数百万之眾?”
    “河北黄巾初定,本就人心未附。之所以叛乱稍平,不过是惧於威兵,又心有侥倖,期朝廷能有所缓其税赋。如今朝廷非但不改,反而增加税赋。各地黄巾復叛已是定局,唯其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