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令刘备大喜过望的第三位贤臣,便是郑玄高足国渊。
国渊,字子尼,青州乐安国人,是郑玄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郑玄曾当眾评价国渊:“国子尼,美才也。吾观其人,必为国器。”
这“国器”二字的分量,就跟当初何顒评价荀彧为王佐之才一样,一举便使其天下闻名。
而事实证明郑玄的眼光极为精准,国渊后来仕於曹魏,官至太僕,位列九卿,是为国器。
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个重清议的时代,国渊的才华不仅在经学造诣上很深,更是难得的长於实务的干才。
他最擅长的领域是算术、农政与屯田。
歷史上他在担任司空府掾属时,曹操欲推广屯田之法,便令他负责此事。
国渊乃屡陈损益,相土处民,计民置吏,明功课之法,五年中仓廩丰实,百姓竞劝乐业。
可以说曹魏屯田真正起效果,就是从这里开始。
不然他们前期屯田多年,结果官渡之战,战场就在许昌家门口了,结果他们还是缺粮。
更难得的是国渊为人清正刚直,布衣蔬食,俸禄赏赐皆分与故旧宗族,自己家无余財。
他虽位居九卿,却终身保持著寒士本色,在曹魏政坛上以清廉著称。这在吏治腐败的曹魏,简直是一股清流。
刘备想到这里,已是又惊又喜,忍不住拊掌讚嘆。
郑玄在信中写道:“子尼性清介,不善交游,故至今未仕。闻玄德有匡扶之志,又行屯田安民之政,此正子尼所长。”
“吾已命其北赴冀州,助尔一臂之力。此人至,屯田之事,当如庖丁解牛,迎刃而解矣。”
这將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实务之臣啊!
將来田丰为谋主,国渊处实务,关羽、张飞、赵云等人为爪牙。
依靠这套班底,他就能雄据一方,成就王霸之基了,功业不侔於桓文!
而距离匡扶汉室、廓清宇內,就之差一个股肱之臣了!
但这股肱之臣,刘备是早有人选的。
蜀汉丞相诸葛亮,可是不世出的宰辅之才!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不世出的英才,现在应该还是个娃娃。
得先找人顶上一段时间。
而张飞见刘备读完信如此意气振奋,也跟著咧嘴笑了起来。
他凑上前,豹眼中满是期待:“大哥,俺们都举荐了贤才,令大哥欣喜不已。俺们这些人里,就数大哥本事最大!大哥何不亲自出马?定能访来最厉害的能臣贤士,作股肱之臣!”
刘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向自己三弟,三弟环眼里儘是对大哥的纯粹信赖和敬慕。
在飞飞公主眼中,他大哥便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英雄。
先不论是不是,张飞之言,的確是给了刘备以极大的启发。
亲自访贤?
也的確有理!
他不能只等著贤才来投,或者部下举荐。
那些最顶级的贤才,就应该亲自去拜访礼聘,三顾茅庐。
而且他身具两世阅歷,对当今之世贤才最为了解。
若说最顶级的贤才和肱股之臣?
他顿时想起了一位——沮授,沮公与!
沮授在袁绍阵营的地位,毫无疑问就相当於曹魏的荀彧、蜀汉的诸葛亮、东吴的鲁肃,都是整个势力的战略规划者。
当时袁绍领冀州牧,便引沮授为別驾,问其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歷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復汉室。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將何以匡济之乎?”
沮授便答道:“將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內;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眾,威震河朔,名重天下。”
“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討黑山,则张燕可灭;回眾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
“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眾,迎大驾於西京,復宗庙於洛邑,號令天下,以討未復,以此爭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
袁绍大喜,当即表沮授为监军、奋威將军。
而有此为规划,袁绍果然数年之间,雄据河北,兵精粮足。
然后当此之时,沮授又建议,河北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官鄴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討不庭,天下谁能御之?
可以说,沮授一个人完成了曹操阵营荀彧、荀攸、毛玠多人的职责。
但凡袁绍若能一直重用沮授,沿用其谋,汉末就没曹操什么事了。
只可惜,袁绍中期便听信郭图谗言,对沮授產生疑心和芥蒂。
於是君臣离心,最终兵败身死,霸业成空。
若能请得这位河北名士出山,那对刘备大业必大有裨益。
而且要寻得这位名士不难。
像赵云、张郃、高览这种声名不显的武將,很难找到。哪怕刘备知道赵云就在真定,当时也是毫无头绪。
但沮授不同,他是冀州名士,郡县知名。
但问题也正在於此,他名声太大,曾经被州里举茂才,仕州別驾,歷二县县令。
刘备想要徵辟他,委实不太容易。
不过,现在有利的情况是,刘备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担任的冀州別驾,但嗯可以確定不是现在。
因为皇甫嵩上任之后,本来欲辟刘备为治中或者別驾之职。
虽然后来因为刘备的刚烈为民请命,未曾出任从事,但现在的別驾从事也不是沮授。
如今沮授正是赋閒在家的时候,是刘备仅有的可以將其徵辟的机遇。
诚然这极其艰难,毕竟刘备目前自己也就仅仅是一个六百石的典农都尉,而且並非朝廷实封,乃是冀州牧皇甫嵩的任命。
但正是因为艰难,所以才要有三顾茅庐的坚韧。
於是刘备思考了片刻,扶案而起,对张飞说道:“三弟所言有理!为匡扶汉室,我当矢志不移,亲访贤才,聘其出仕,辅佐於我等。”
“备名刺,携厚礼,与我一同前往广平,拜访名士。”
张飞连忙起身,跟在刘备身后,环眼里满是兴奋,问道:“大哥已经有了人选?可是天下名士?俺亦要与大哥同往,见一见这名士风采。”
对飞飞公主的请求,刘备自然是无不应允。
他当下便命人备好名刺、厚礼,与关羽、张飞率数骑南下。
广平位於下曲阳以南,相距不过数县之地,比六大屯田区还要近上许多。
沿途春雪初融,漳水两岸已有农人驱牛耕田,远远望去,阡陌间炊烟裊裊,倒有几分太平气象。
三人策马而行,张飞最是兴奋,一路上不住问道:“大哥,那沮公与究竟是何等人物?比起田先生如何?”
刘备笑道:“元皓刚直,敢於犯顏直諫;公与多谋,长於运筹帷幄。二人各有所长,皆是国士无双。”
关羽抚髯不语,丹凤眼中却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
他对大哥的眼光向来深信不疑——能让大哥如此盛讚之人,必有不凡之处。
入广平县城后,刘备径直前往县寺拜见县令。
那县令姓赵,闻刘玄德登门,慌忙整衣出迎,拱手道:“刘都尉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光临敝县,蓬蓽生辉。不知有何见教?”
刘备说明来意,赵县令当即抚掌道:“沮公与乃我广平名士,少有大志,多权略,州郡皆知。下吏这便引都尉前往。”
这是喜事,他当即又命人去请三老同往。
不多时,几位白髮苍苍的三老闻讯而来,闻听刘备要拜访沮授,人人面有喜色,爭先引路。
沮授宅邸在县城东面,青砖素瓦,门前两株老槐枝干遒劲,尚未抽芽。
门前无僕从,三老上前叩门,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老僕探出头来。
“沮先生可在?涿郡刘玄德前来拜访。”三老声音洪亮,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老僕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有这等人物登门,连忙恭敬答道:“先生不在,外出访友去了。”
刘备亦不以为意,让关羽、张飞放下名刺、礼物,然后对僕人吩咐道:“若先生返回,便言刘备来访。”
县令有意交好刘备,连忙道:“我派县吏在此等候,若沮先生返回,我第一时间去通知都尉。”
刘备点了点,道:“那就谢过县君。备即在广宗巡视屯田之事。一旦沮先生返回,请务必遣人星夜告我。”
刘备为人宽厚,自是不会令县君白忙一场,当即便送与其良驹宝马一匹,又赠予其蜀锦一匹。
这皆是价值不菲之物,县令喜不自胜,当即慨然允诺,必亲督此事。
广宗与广平仅一县之隔。
刘备抵达广宗巡视屯田,不到五日,县令便星夜遣信使来报,沮先生已经访友返回。
他已派十余县吏守在周围,沮先生行踪必了如指掌。
刘备见信,露出一抹笑意。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厚礼开道,县令比他本人还上心,根本无需刘备多跑数趟。
於是刘备下令,再备厚礼,准备登门。
张飞瞪大环眼,急道:“大哥,上次便已备厚礼,价值数百金。时隔数日,还要备厚礼?这两次登门便消耗千金,我等再有钱財,也不禁这般挥霍啊。”
刘备爽朗一笑,手抚张飞后背,笑道:“若果真能请得沮先生出山,別说千金,便是这万金散尽,亦是值得!”
关羽听得丹凤眼一睁,里面精光闪过,他本已不欲再去。
他向来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以他骄傲去登门拜访一名士人,本就不易。
更何况还是卑辞厚礼,再次登门!
可听大哥之言,万金散尽亦不惜。
当即便牵出来战马,欲要去一睹此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需知黄金万斤,在他手中已经能训练出一支数百人的静塞铁骑乃至上千人的玄甲重骑。
这天下果真有胸怀甲兵,可抵上千铁骑?
刘备这次再登门,已经是轻车熟路,便未再麻烦县令
他亲自在沮授宅前敲门,片刻后,院中传来脚步声,一名身著皂色深衣、头戴幅巾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正是沮授本人!
沮授年约三旬,容貌魁伟,褒衣博带,仪表堂堂。
他通过门前喧譁鼎沸,车马之声已经猜到是刘备再次到访,故气度从容,拱手道:“未期刘都尉百忙之中会蒞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街巷当眾,已经有大量邻里妇孺围在附近,观看这热闹。
故而刘备折节下士,执礼甚恭,道:“备久闻先生高名,今日冒昧来访,实乃仰慕已久,欲向先生请教天下之事。”
果然,听闻刘备之言,周围人皆窃窃私语。
“刘玄德海內名士,竟亦仰慕沮先生?那沮先生才有多高?”
“怕不是有泰山那么高?”
“沮先生住在此閭之中,平时尚未觉有异,只以为是一平易文士。未曾想,竟是身负如此之名望?岂不名动天下?”
“此前还有人说媒,欲將小女给沮先生作妾,我未答应,岂不是错失一机?”
显然以刘备如今海內名士的声望,这般折节下士,对沮授的名声是巨大的提升。
但刘备亦没有丝毫居功,他如今名望虽高,但比之袁绍恐怕还是相差甚远。
而袁绍前期对沮授、田丰亦是卑辞厚礼,数次相请。
刘备自然不会存轻取之心。
沮授客气还礼,侧身相请,对刘备说道:“都尉海內名士也,两次光临寒舍,令蓬蓽生辉。还请入內一敘。”
刘备令关羽、张飞在院內等候,自己则隨沮授入內堂。
屋內陈设简陋,除了漆案竹简、一盏铜灯之外,几乎没有多余陈设。
沮授请刘备入座,老僕奉上两杯温茶,然后从容说道:“寒舍简陋,无以待客,还望都尉莫怪。”
这番待客从容,不卑不亢,著实是气度斐然。
刘备立即郑重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正如孔子所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沮授眼睛一亮,沉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都尉果真有奇才也。”
他这番是真相信刘备是诚意前来拜访自己了。不然不会说出如此传世之言。
隨后他郑重拱手,问道:“都尉两度登门,厚礼相待,恐不为交友名望而来,不知有何深意?”
刘备当即正襟危坐,说道:“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备不量力,欲伸大义於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先生海內名士,胸怀甲兵,备两次登门,实为诚心求教——敢问先生,备当以何策匡扶汉室、廓清寰宇?”
沮授闻言,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尉仁义之名,授已闻之久矣。以白身聚义兵,破黄巾、擒张梁、斩张宝,此勇冠三军之烈;”
“漳水拔剑,以死保全十余万降卒,此仁恕之德;”
“弃军功为师赎罪,护送恩师千里入京,此忠义之节。”
“忠义勇烈,四字兼备,实熊杰之姿。”
但接著他轻轻摇头,嘆息一声,道:“然当今朝廷昏聵,十常侍祸乱於內,豪杰作乱於外。天欲墮,非一木所能支,都尉虽有匡扶之志,然时局如此,恐无能为力也。授亦不过一介閒散之士,何德何能,敢为都尉指画天下?”
见刘备欲再问,他抬手指向窗外春意萌发的田野,语气疏离,道:“君既行屯田之政,有田元皓辅之,足矣。田元皓刚直有谋,精於实务,有他在,屯田之事必能稳进。授亦別无增益。”
刘备闻言,便知欲招募这位天下顶级的谋士,绝非易事。
沮授的態度很明显,刘备目前位卑权轻,仅仅是一名屯田都尉,麾下区区数县屯田之地,卒不过数千,有田丰辅佐就已经是绰绰有余。
沮授这等胸藏甲兵、志在天下的大才,若屈就於这方寸之地,便如千里马困於槽櫪之间,纵有腾云之志,亦无驰骋之地。
对此刘备並不急於一时,而是从容说道:“天下士人皆谓汉室將乱,州郡有凌迟之危。备虽不才亦有匡扶之心,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备欲与先生同舟共济,而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听闻刘备之言,沮授手中茶盏顿时落地,温茶沁染衣袍尤自不觉!
他震撼不已的望著刘备,只感觉其言振聋发聵,令其胸中志气丛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此实乃震世之言,道尽其胸中之志。
而先生不出,如苍生何?更是令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刘玄德英雄志气如此,胸中装的是汉室天下,是四方万民。
而他沮授却仿佛那只计较腐鼠之利的蝇营狗苟之辈!
他当即起身避席,对刘备拱手而拜,道:“都尉汉室之胄,信义著於四海,胸怀大志气节,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欲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授虽駑钝,亦愿效犬马之劳,助都尉一臂之力。”
刘备连忙扶起他,问道:“先生可有何计教我?”
沮授直起身来,语气愈发慷慨:“授以为,方今之时,都尉虽位卑权轻,然根基已固,人心已附。冀州虽残破,却是英雄用武之地。”
“今凉州羌胡叛乱,朝廷精兵尽出,河北空虚,这正是都尉之良机!”
“当此之时,可率麾下精兵千人,义武奋扬,討贼安民——无论叛乱群寇,还是塞外乌桓,皆可逐一击破。”
“以都尉之勇略,关张之驍锐,克敌制胜如探囊取物。以此军功,朝廷焉能不以实封相酬?”
“届时都尉便不再屈居六百石之典农都尉,而將为一方方岳,执掌一郡,或坐镇一州,名正言顺,厚积薄发,招贤纳士,招揽天下英雄为己用。”
“然后仿效世祖皇帝,三兴汉室,霸业可成矣!”
刘备闻言,喜而笑道:“此正合我心也。备得先生,犹鱼之得水。今日之言,备当铭记於心,誓与先生共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