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五十二章给力的老丈人和震动河北的丰厚嫁妆


    美男计,自然是田丰的笑谈。
    但与甄氏联姻,毫无疑问符合刘备的利益。
    正如甄氏舅父赵勒所言,自古欲成大事者,非惟英雄之志,亦必有贤佐良助。
    昔日高皇帝若无吕氏之资,岂能起於丰沛?光武皇帝若非娶郭后、收真定之眾,何以中兴汉室?
    於是在甄豫亦有联姻之意后,双方很快便达成一致。
    而这两氏联姻,可非那些私下野合的男女可比。
    两家都非常的重视,婚礼流程正式且庄重。
    汉代婚礼重六礼,以纳採为首。所谓纳采,乃男方遣媒妁携礼登门,向女方正式提亲。
    礼物依礼制,以雁为贵——大雁南飞北归,顺乎阴阳,取其夫唱妇隨之意。
    除雁之外,亦备有玄纁束帛、羊酒黍稷等物。
    玄纁者,天色为玄,地色为纁,取天地交泰之意,暗喻阴阳和合。
    刘备这边派简雍送的聘礼更注重寓意,但甄氏那边给的嫁妆,就丰厚无比了!
    甄氏乃中山郡望,累世簪缨,家资鉅亿。
    此番嫁女,又是与名动天下的刘玄德联姻,甄豫有意助刘备成就大业,故特意將嫁妆置办的极其隆重。
    汉代嫁女,妆奩之丰俭,视乎门第高下与亲家尊卑。
    《盐铁论》有云:“今富者嫁娶,车軿数里,緹帷竟道。”
    甄氏此番嫁妆,那都已经不是“车軿数里”可以形容的了!其嫁妆囤积百余仓,车軿可连数十里!
    其规模之盛,让整个中山父老,甚至冀州世族惊嘆不已。
    妆奩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打头的那一百车黄金!
    汉制黄金以金饼为主要流通形態,亦兼有马蹄金、麟趾金等。《食货志》有言,黄金方寸,而重一斤。
    这百余车黄金皆装在朱漆木箱当中,查验之时,木箱开启,满堂金光粲然!
    金饼累累叠置,马蹄金、麟趾金杂陈其间。
    哪怕一车仅载黄金百余斤,那这百车黄金,亦有上万斤矣!
    这是什么概念,按汉制,一斤黄金约值万钱。
    而曹操之父曹嵩为买太尉之职,向宦官“输钱一亿万”,那也只是约合黄金万斤!
    也就是甄氏给甄姜的这份嫁妆,已经足够他们向大汉朝廷买个三公九卿之位!
    当然,这种行径,颇为世族所不齿。
    比如崔烈虽为冀州名士,但因花钱买了太尉之职,名望一落千丈,被世人所鄙,皆谓崔烈有铜臭之嗤。
    甚至朝廷辩论凉州边患之时,因其言论有失,议郎傅燮便怒斥之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而除了这黄金万斤,甄氏妆奩另有绢帛三万匹,蜀锦两百匹。锦纹繁丽,一匹值数万钱,寻常豪强嫁女能得数匹已属奢靡,甄氏一举拿出两百匹,足见家资之厚。
    此外尚有明珠、犀角、象齿、玳瑁、琉璃、硃砂、玉器等珍宝近百车。
    简牘图书亦有十车,內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抄本及《史记》《汉书》等史籍,皆是甄氏数代所藏。
    不过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那五百户宾客!
    此乃汉代豪强嫁女的最高规格——非嫁僕婢,而是以整户宾客相赠。
    每户皆有青壮男女,或善耕织,或通匠作,或諳商贾,皆是依附甄氏多年的可靠之户。
    甄豫將他们的名籍一一造册,以朱漆木匣盛之,亲手交予刘备。这便是將五百户人丁的生死荣辱,尽数託付。
    五百户人丁虽有男有女,数量不及麋竺所赠奴客两千,但因皆身怀技艺,其价值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妆奩启程那日,毋极城外当真是如《孔雀东南飞》里所言,金车玉作轮,躑躅青驄马,流苏金鏤鞍。齎钱三千万,杂彩数千匹,从人四五百,鬱郁出郡门。
    当时车马相接,绵延数十里。
    运钱、运粮的革车一辆接一辆碾过积雪的官道,押运的宾客户扶老携幼,驾车赶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道旁百姓驻足观望,无不嘖嘖称嘆。
    有老叟拄杖嘆道:“昔真定王刘杨助光武,出钱数千万而已。今甄氏嫁女,妆奩之盛,直追王侯。”
    而这还只是纳徵之时送往下曲阳的嫁妆,以解刘备目前的燃眉之急。
    在亲迎当日,还会有新娘的红妆,诸如妆奩匣、首饰、衣物、玉璧、珊瑚、瓷器等细软。
    有没有一个好的老丈人,对一位英雄基业,確实是影响极大。
    有了甄氏赠送的这黄金万斤、钱三千余万及布帛数万匹,刘备的屯田之业顿时得以全力推进。
    这屯田之法得到州牧首肯,又有名士田丰坐镇,得以迅速在各郡县展开。
    田丰將屯田之政分为三路並进,有条不紊。
    首先便是在岁冬之时,考察了田土之宜。
    然后將受灾最严重的巨鹿、安平、赵国、常山四郡国的无主荒田重新造册,依漳水、滹沱、絳水三条水系划出六大屯垦区。
    每屯设司马一人,由田豫、牵招、简雍、程普、阎柔、刘德然分任各地,督率数千户不等。
    降卒以五十户为一屯,授田五顷,贷给粮种、农具、耕牛。
    田丰更亲自擬定《屯田令》十余条,从授田標准到租赋比例,从牛籍管理到农时督课,皆有章可循。
    其无愧於王佐之才的美名,在刘备將屯田尽数託付给他之后,他这番亲自督劝屯田,春耕刚过,六大屯田区便开垦出良田三千四百余顷!
    而在开垦屯田之余,他又同时推进第二项事宜。即分流降卒,量才施用。
    年终之时,他亲自劝刘备曰:“夫良玉未剖,与瓦石相类;名驥未驰,与駑马相杂。”
    “及其剖而莹之,驰而试之,玉石駑驥,然后始分。”
    “彼贤士之未用也,混於凡品,竟何以异?要任之以事业,责之以成务,方与彼庸流较然不同矣。”
    於是他又令关羽、赵云、简雍、牵招等分赴各屯,逐一甄別降卒中的工匠、医者、商贾、识文断字者。
    除精壮善战者补入更始营,以军法勒之外,通晓匠作者编入考工营,专司农具冶铸、水利修缮;
    识文断字者充作屯田书佐,掌簿记、催赋、察奸之事;
    老弱妇孺则编入屯户,垦田耕作,各安其业。
    这般擢贤良之策推行之后,刘备麾下气象顿时为之一新!简直是人才济济!
    他麾下不到三千人,而其中识文断字者竟多达三百余人!
    这可是从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降卒中选拔出来的贤士,普通百姓识文认字比最多到百分之一二,但在刘备麾下达到了接近十分之一!
    而这给刘备进一步普及教育,推广教化,奠定了极为坚实的基础。
    刘备於是下令,从中择精锐、青壮百人,补入军中各屯、队、什、伍当中,令其教授士卒识文认字。
    而其余两百余人则或习军法、或习医术、或任仓储、书佐等职,量才任用。
    甄氏送来的十车简牘图书,正当其用。
    最后,田丰在农閒之余,还动员屯卒,兴修水利,沿漳水开凿沟渠三处,修筑陂塘两座,以保农田丰收。
    在这般施政之下,不过旬月之间,六大屯垦区便初具规模。
    漳水两岸,阡陌重开,牛犁往来,炊烟再起。
    十七万降卒,从仓皇无措的流民,变成了编户齐民的屯户。
    待到中平二年,春雪消融、万物復甦之际,已有数十万亩官田播下了春麦与菽豆的种子。
    而在田丰全力推进屯田之法时,刘备和关羽也没有閒著。
    刘备麾下部曲、义从才是他今年登临高位的根本,所以他和关羽一同亲自参与了部队的精简和训练。
    待到二月,积穀练兵已有初步成效。
    就在漳水之畔,关羽对刘备兴奋匯报导:“大哥,军师真乃天下奇才也。”
    “按照其裁军募勇之法,裁撤军中羸弱士卒千五百人,取其精锐留营。又从降卒中募选驍勇亡命者千人补入军中,汰弱留强,去冗存精。”
    “如今军中將士,人人思战,个个敢死,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而提及他的骄傲,他更是手抚须髯,一脸骄矜:“尤其是静塞铁骑——当初军师言,凡前来募选者,皆可饱食三餐,然后方入校场演武教艺,引得大量降卒、流民前来,更令静塞铁骑声名大振。”
    “以至於幽州豪杰、塞外强虏、四方锐士,几无不知静塞铁骑之名。”
    “如今,军中已有静塞铁骑百余眾!这皆是从十七万降卒及幽、冀、並、青四州豪杰之中层层筛选而出的驍勇,皆膂力过人,能开两石强弓,策马驰射,悍不畏死!”
    刘备闻言大喜,道:“善!静塞铁骑乃是举州精锐,若得这般铁骑三千,则四方胡虏,亦可指麾而定矣!”
    要知道大汉举国打造的北军五校中,越骑校尉部也就几百人而已。
    如今刘备能有百余静塞骑兵,寻常贼寇、诸侯,皆可一战而破之。
    然后关羽又接著说道:“军师又令我等於去岁冬季,裁撤乌桓突骑两百余人,皆厚给其赏。甄氏嫁妆之中,黄金一成因此而去!每名遣散的乌桓骑兵,得钱三千、布帛二十匹、更有粮三十石,需以牛车驮之,才能带走。”
    “这般场景,顿时在乌桓之中轰动一时。引得今岁大量乌桓锐勇来投!我军中乌桓突骑数量不减反增,达到四百余骑。虽数量只增百人,但战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射鵰者亦有数十人矣!”
    射鵰者乃是胡人之中精锐里面的精锐。
    昔汉武帝时,李广为上郡太守,匈奴大举入塞,天子遣中贵人从军习战。
    中贵人率数十骑纵马驰骋,遇匈奴三人,与之交战。
    三人还射,伤中贵人,又杀其数十骑將尽!
    中贵人奔逃,告於李广。李广言,“是必射鵰者也。”遂率百骑往追,亲射杀二人,擒一人,果然匈奴射鵰者。
    其后数百年,凡胡人之中,善射者,皆以射鵰为荣。
    这种射鵰者,三人便能射杀普通持戟骑士数十人。
    这正是田丰此前裁撤乌桓时,重金厚赏的目的所在。
    要知道甄氏给刘备黄金万斤,而此举十去其一,便是要千金买马!
    结果自然是大获成功,那些被裁撤的乌桓突骑,返回之时,每人都要用车载一车財富。待其回到族中,怎能不轰动一时?甚至鲜卑部眾,都闻此之事。
    那些匈奴、乌桓、鲜卑各部的真正勇士,见一些被裁撤的弱卒,都尚且能得到这么多財富和奖赏,那怎能不嚮往刘备军中真正锐勇的待遇?
    尤其甄氏嫁妆之隆重,享誉河朔。乌桓皆知刘备如今名动天下,更家財万金。故再无忧虑,纷纷来投。
    而田丰又严设考核,遣人於暗中散布流言,道是:“刘郎麾下突骑,非真勇士不能入。能入其军者,方为乌桓第一等勇士;不能入者,不过羸弱匹夫,虽得金帛,亦不足称雄”。
    又命隨军乐工作歌数闕,教授流民传唱。
    其中一闕最为膾炙人口,辞曰:“上马捉长槊,下马饮酪浆。胡儿重横行,千金不解赏。要问英雄谁,东归投刘郎。”
    歌谣朗朗上口,以胡语韵脚编就,便於传唱。那些能策马驰射的乌桓锐勇,闻歌至此,无不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能入刘备麾下,不仅意味著丰厚的金帛粮布,更意味著被族人视为“真勇士”——这份荣耀,远比金银更令人心折。
    於是乌桓突骑不仅数量增长,来投者的膂力、骑射、胆气皆远胜从前。
    而刘备今番武备军实亦是远非过去可比,大手一挥,便给这些乌桓突骑全部换装上精良器械,每人皆配两档鎧一领,內衬厚牛皮合甲,外髹玄漆,光可鑑人。
    又各给长矛一桿,角弓一张,鞍侧悬胡禄两只,一盛破甲锥三十支,一盛寻常樺木箭三十支。
    战马则从军中千余匹战马中择其膘肥体健者配给,每马月给精料菽豆两斛。
    至於玄甲铁骑的数量则被压缩,只剩下两百余人,多是汉人强宗子弟,多豪杰之属。
    全军共有铁骑接近八百人,无一不是玄甲精锐,剽悍敢战。
    自古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诚不虚言也。
    刘备正欲与关羽继续详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便是张飞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人未到声先至:“大哥!大哥!”
    片刻后,张飞疾驰而至,他豹眼圆睁,满脸兴奋之色:“大哥,俺今日在漳水西岸练兵时,遇到一个逐虎过涧的豪杰!”
    “其膂力绝伦,勇冠三军,俺一时心痒,上去与他较量了一番,竟也只能打个平手!这等豪杰,正合为大哥所用!”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能让自己三弟说出“平手”二字的豪杰,这天下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