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孙露。
李元早知她在树上观望了半晌,也不点破。
“我曾和不少厉害的武馆弟子交过手,在虎威武馆里,也只有师父和大师兄能稳定胜我,你若是能打贏我,怎么说在暗劲武者里,也能排进前十了。”
孙露甫一落地,便脆声说了这一长串,目光直直地盯住李元,眨也不眨。
李元心里咯噔一下,得,又是一个好战成痴的主儿。
一路上端著冷脸,半句话也不曾多讲,到了切磋的当口,反倒伶牙俐齿起来了。
孙露目中发亮。
早在初见面时,她便已有了切磋一战的念头,只因顾及叔父孙胖子的叮嘱,才刻意拘著,做出副矜持模样。
方才在树上偷眼观瞧,底下打得热火朝天,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面板提示悄然浮现。
【龙形拳(入门):190/200】——>【龙形拳(入门):200/200】
【龙形拳(小成):0/200】
李元望了一眼天色,俯身去解马匹的韁绳:“不打了,时候不早了。”
孙露顿觉百爪挠心,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打贏自己手下,很威风么?你那几手招式,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欺负欺负下属,用来立威倒也足够。可若遇上真正的高手,哼,保准歇菜。你是怕了罢?”她声如玉磬,却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
李元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孙露早已將叔父的嘱咐拋到了九霄云外,刁蛮之態原形毕露,压根不容李元有开口的余地。
那张小巧的嘴如炒豆般啪啪连响:“別以为沉默不语就是老实人了?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面上一副忠厚模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算计。”
“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你想要立威,本也没有错,但欺负几个下属,算不上本事。”
“我没有……”
“不必解释!”
李元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好生听我说……”
“听什么听!”
孙露动了。
毫无徵兆。
右腿如紧绷的弓弦骤然弹开,足尖点地,整个人便化作一抹青烟倏然前掠。
临近三步时,左腿借势高摆,自斜上方凌厉劈落,裤腿擦过空气迸出短促锐响,恍如一柄利斧当头斫下。
李元始料未及,撤步已来不及,只得沉腰立马,双臂交叉上举,架成一道铁闸。
嘭!
腿骨与臂骨结结实实撞在一处,沉闷的撞击声夹著肉体的震颤四下盪开。
他上身晃了晃,脚下青砖吱呀一声迸出细纹,一股大力顺著手臂酸麻上窜,令他从齿缝间泄出一丝冷气。
“哼,不过如此。”孙露冷哼,目光中儘是轻蔑。
李元一咬牙,正要抢步还击,四下里忽然狂风大作。
鸡蛋大小的沙石被卷上半空,噼里啪啦地凿打著树木。
眾人顿时慌了手脚,马儿惊嘶不止。
“寻找掩体!”李元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一条水桶粗细的黑影自灌木丛中昂然而起,“看好马匹!”
可为时已晚。
那黑影倏然探出数丈之长,闪电般捲起一匹枣红马,眨眼便拖入了灌木丛深处。
“我的马!”
孙露一声惊叱,足尖猛蹬,腰间长刀霍然出鞘,人如利箭一般杀进了灌木丛中。
嘭!
几乎是同一瞬,只见孙露的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被撞飞出来,扑通跌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李元心中没来由地一悸。
这种悸动太过熟悉了。
没错,是它。
当初在临江码头,体內那一道元煞之气的悸动,与此刻如出一辙。
恰在此时,狂风骤歇,四下一片死寂。
这感觉微妙至极,难以言说——仿佛一场腥风血雨降临前的片刻安寧。
察觉此兆的,远不止李元一人。
所有人都僵住了手中的动作,双眼一眨不眨地死盯著那片灌木丛。
远处昏黄的天穹下,成片飞鸟惊惶乍起。
耳畔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奇异颯颯声,既像细到极致的咀嚼,又如毒蛇吐信。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愈发浓重。
轰!
灌木丛如一面残墙般轰然倒下,紧接著,一条黑色的庞然巨物猛窜而出。
李元心头猛然一紧,左眼皮骤跳。
几乎不经思考,他本能地后退。
“打!”
梁柏一声大吼震醒了眾人。
一时间,飞鏢、袖箭、暗器,所有能脱手的傢伙一股脑朝那大蛇招呼过去,仿佛不要钱一般。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藏私。
李元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那是一条足有六七丈长的炫黑大蛇,铜镜大小的鳞片遍体生寒,泛著幽冷黑光,双瞳如两汪污血凝固的暗红,带著一种足以让人胆裂魂飞的巨大恐怖。
即便事先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真正看清这尊妖物的真容时,胸中仍是止不住的骇然。
体內那一股元煞之气,与遭遇鼠妖时的兴奋截然不同。
此刻,它竟呈现出一种畏缩战慄的清醒,仿佛自有灵识,正因恐惧而缩成一团。
所有兵刃暗器招呼到大蛇鳞片上,登时便被弹飞,连一丝划痕也不曾留下。
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沉沉地笼罩在眾人心头。
大蛇半截身子高高昂起,头颅两侧的鳞片向外翻开,隱隱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膜。它速度极快,力道更是骇人。
原地只一个拧身,尾梢捲地一扫,便將距离最近的罗斌与康岩两人抽得横飞出去。
咔嚓!咔嚓!
隔著老远,清脆的骨裂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余下几人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大蛇那双赤瞳缓缓锁定李元,嘴角竟诡异地微微上扬,牵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像极了轻蔑的挑衅。
“暗劲……不错啊。”一个嘶哑低沉、仿佛无数鳞甲摩擦而生的意念,直接震盪在李元脑海之中,而非通过耳窍传入,“没想到几日不见,你竟踏入了暗劲。咯咯咯……不过,你的血肉,倒是更香了。”
嗡!
大蛇豁然张开血盆大口,裹挟著湿冷的腥风,直取李元头颅。
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血盆大口已当头罩下,分叉的猩红信子几乎舔到他的额前。
那口中利齿森白,喉间黑洞洞一片,更深处似有粘稠的毒涎在翻涌。
李元没有退。
退,便彻底失了先机。
在这等妖物蓄势已久的扑噬下,將后背暴露,唯有一死。
他腰肢猛然一拧,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又瞬间侧弹开的强弓,堪堪让过那足以吞噬半个人的蛇吻。
腥风擦著脸颊掠过,几缕被劲风切断的碎发飘然落下。
便在这交错而过的剎那,李元让开的身形骤然回弹。
蓄势已久的右拳自下而上,如潜龙升渊,直捣大蛇下顎。
嘭!
一声闷响,不似打在血肉之躯,倒像擂中了又冷又湿又滑的硬甲。
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裹著透骨的寒意顺拳锋蔓延而上。
大蛇头颅被这一拳揍得微微扬起,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暴怒。
它那庞大身躯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粗长的脖颈猛地一拧,被盪开的头颅借著迴旋之力,以更凶恶万分的姿態再度噬来!
与此同时,隱在烟尘与落叶间的蛇尾骤然一搅,如同粗大的铁鞭,横扫李元腰身。
枯枝败叶被劲风卷上半空,噼里啪啦抽打著周遭树干。
上下夹击!
李元脚步急踏,《龙形拳》中小成的身法被他催发到了极致。
人如林间惊鹿,在方寸之地接连闪动。
蛇头噬咬落空,重重磕在巨石上,乱石迸溅;
蛇尾扫击擦著他后背掠过,狠狠抽在櫸树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整棵大树在剧烈摇晃中不堪重负地轰然倾倒。
不能缠斗。
李元心念电转。
这蛇妖体魄太过强横,鳞甲坚韧得骇人。
寻常暗劲打上去,大半力道不是被滑开便是被硬扛下来。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拳,也不过堪堪让它吃痛。
一旦被它正面撞实一记,或被那粗长身躯缠住绞实,筋骨只怕当即便要寸断。
既然鳞甲难以撼动,那么鳞甲之下的暗红肉膜……已来不及细想了。
大蛇的攻击再次呼啸而至。这一次,更快,更猛。
“当心!”眾人齐齐失声惊呼。
孙露心中咯噔一声:“完了,可惜了!那小子怎么说也算个可造之材,就这么葬身蛇口了……”
不承想,李元竟不退反进。
迎著那兜头罩下的黑暗与腥气,他双脚猛然踏地,腐叶轰然炸开,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激射,竟是从蛇口正侧方、最凶险也最是不可思议的空隙间一钻而过。
他能感到冰冷的鳞片擦过后背衣衫,寒气直透脊骨。
便在这交错而过的一剎那,李元右拳却如毒蛇出洞——不,是龙角乍现——由下而上,以一式“龙角掛月”的变招,將全身衝力与拧转之力凝聚成一股,尽数轰向方才大蛇头颅侧畔那片暗红色的肉膜。
噗!
这一声,截然不同。
不再是闷响,而是带著点撕裂厚革的涩响。
拳头落处,那片鳞下皮革深深凹陷,一股温热的、饱含浓烈腥气的液体激射而出。
与此同时,体內那道元煞之气不再游移犹豫,骤然凝聚於拳锋,隨著这一拳的击实,如注器一般狠狠灌入了大蛇体內。
嗷呜——!
一声不似蛇类的惨嚎冲天而起,其中混杂著痛楚,更有被彻底激怒的狂烈。
蛇身猛然一缩,再度蓄力,便要发动下一次更狂暴的扑击。
然而就在此时,那庞大身躯骤然一滯。
赤红竖瞳中翻涌的怒火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著困惑与震惊的复杂神色。
“小子,你竟修炼过那个!”
一股如鳞甲摩擦般令人牙酸的意念,直接撞入李元脑海。
李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语气中的躁动与不安。
那个?
莫不是说的《元煞功》?
显然,方才强灌而入的元煞之气,让这大蛇此刻体內极不好受。
李元心中却是一声暗嘆,可惜了。
看来这元煞寒毒的剂量仍是远远不够,否则,方才那一击便该是一击必杀。
可如今,体內元煞之气已然见底,接下来,只能凭自己的拳脚硬撼了。
大蛇体內寒毒作祟,令它庞大身躯僵硬迟滯,再难全力施展攻势。
“罢了,先回去养伤,回头再来寻你算帐!”
嗖!
大蛇掉头窜入灌木丛中,在黑压压的密林间急速穿行,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深不见底的幽潭边,那大蛇霍然破水而出。
蛇身一盘一卷,竟变作了一个身长七尺的壮硕青年。
他脸颊一侧耳廓之后,鲜血早已凝结成一片暗红的冰渣。
“元煞功?”他周身覆满黑色鳞甲,长长呼出一口寒气,喃喃道,“倒是我小覷了那小子……”
……
这边厢,眾人方才缓过气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蛇妖?老梁,这莫非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异兽?”
“我也说不准……总觉得不大像……”
“今日当真多亏了李巡。不然咱们,唉……”
孙露这才真正鬆了口气,浑身一软,瘫倒在草地上,嘴角兀自掛著残血:“小子……李兄弟,你怎地不早些出手……可惜了我那匹马……”
你妹啊!
李元並不想理会。
几人草草整顿了一番,所幸伤势都还不算太重。
罗斌与康岩也无甚大碍,只是伤筋动骨,难以乘马了。
李元便令梁柏与曾屹各背一人,用绳索牢牢缚在背上,快马加鞭朝临江城急赶。
天黑之前入城,应当不成问题。
他与孙露二人则护著马车,继续往钱家堡方向行去。
“是不是觉著,城外这天地格外凶险?”
孙露一屁股坐到了李元身旁的车板上,也不见外。
“我从前跟过几支捕猎异兽的队伍,对城外情形还算知道一些……不过,这般级別的异兽,我也是头一回见。今遭確实是事出反常,大白天竟撞上这么个凶悍无比的大傢伙。没听说这一带还藏著如此厉害的异兽啊。”
“……”
孙露从怀里摸出一块肉乾,咬了数口,边嚼边道:“先前我那些话,不过是拿言语激你,你莫往心里去。”
语气听著倒颇诚恳,不似作偽。
“无妨。”李元淡淡道。
孙露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李兄弟,你还算不错。身手与胆识,在跟我交过手的人里头,都算得上一流。”
李元:“……”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著。
郑家堡的轮廓渐渐逼近,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先前那股诡异而压抑的氛围渐渐消散,李元心头也跟著鬆快了几分。
未几,二人护著马车进了堡门,与等候在那里的一位老管事当面交割。
那老管事身侧站著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虽刻意做了些乔装且始终垂首不语,但眸光精澈,身板挺直,呼吸匀称而有力,隱隱透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强者气息。
李元只觉这伙计颇为不凡,便不由得多留意了几眼。
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待李元与孙露告辞转身时,老管事方才打开木箱,目光移向身旁那“伙计”时,神情间竟凭空多了几分敬畏与徵询之意。
李元暗暗心念微动,却並未多言。
传闻中,临江第一人钱峰受了重伤,细想之下,应当便是方才那头大蛇所为。
只是,那大蛇固然恐怖,但钱峰化劲之上的修为,想来也不是吃素的,怎会伤至那般境地?委实想不明白。
二人向老管事换了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沿原路飞驰而返。
一路上再无阻滯,总算在城门即將关闭的前一刻,回到了城中。
只是,有一桩事始终令李元暗自狐疑,钱家堡內那股风平浪静的气象,与钱家上下的云淡风轻。
钱峰重伤之后,钱家在临江城中的產业份额被蚕食一空,他们怎地还能存著这般好的心境?
这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倒也实在令人佩服。
可事情,莫非还有另一面?
李元眉头微皱,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韜光养晦?
曾经失去的东西,谁不想亲手拿回来?
临江城,怕是真的要风起云涌了。
回巡守营復命,孙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得知有兄弟受了伤,又特意多分了些银钱。
李元自留了三百两,余下的尽数给兄弟们分了。
眾人喜不自胜,一日功夫便挣下了將近一年的餉银,自然无人有半分怨言。
武考在即,李元不敢有丝毫鬆懈。
月上柳梢之际,他將孙胖子所赠的那枚“小培元散”服下,就在自家院中,一招一式地演练起了《青龙缠丝诀》。
【青龙缠丝诀(入门):70/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