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的话音落下。
街角死寂。
风都停了。
那个卖面具的摊主站著没动。他身后的黑影也没动。两人像两尊泥胎,融在灰暗的背景里。
周围的百姓早已跑光。只剩下一些胆大的,躲在远处探头探脑。
秦霜站在周阳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脸色有点白。
周阳知道,她在紧张。
不是怕死。是为他紧张。
“不聊?”周阳歪了歪头,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摊主依旧沉默。
他身后的黑影动了。
不是冲向周阳。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黑烟,向著另一侧的房顶飘去。
要跑。
周阳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早就想好了。在这里打,太容易误伤。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要选一个,对自己绝对有利的地方。
“想走?问过我了吗?”
周阳脚下一蹬,人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那道黑影更快。
黑影刚落到屋顶瓦片上,周阳的影子已经罩了下来。一拳挥出,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拳风凌厉。
黑影不敢硬接,身形一矮,化作一道贴地的线,想从周阳腋下钻过去。
周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一矮,膝盖顺势向上顶去。
这一顶又快又狠。
黑影堪堪避过,但腰间的衣服被膝盖劲风扫中,“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不敢再停留,连滚带爬地向房顶另一头窜去。
周阳没有继续追。
他站在屋顶,看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紧接著,那个卖面具的摊主也收了摊子,几个闪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秦大人,”周阳跳下房顶,落在秦霜身边,“跟我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霜没有问为什么。她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这里的路很绕,七拐八拐,像个迷宫。
周阳对这里熟门熟路。
最后,他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后门。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普通店员模样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立刻把门拉开。
“大人,里面请。”
“带秦大人去安全屋。”周阳低声说,“保护好她。她要是少一根头髮,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是!”店员肃然应道。
“你呢?”秦霜皱眉问。她看得出来,这里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
“我?”周阳转身,看向巷子深处,“我去请我们的朋友,进来喝杯茶。”
“太危险了!”
“不危险。”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坦然,“请君入瓮,哪有让客人舒服的道理。”
他没给秦霜再劝的机会,一步跨出,身影迅速匯入小巷的阴影里。
他的目的地,是城西的钟楼。
那是一座废弃的钟楼。很久以前,因为雷击,上面的铜钟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后来就荒废了。
钟楼很高,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结构也复杂,盘旋的木梯,数不清的隔间,是绝佳的埋伏和战场。
更重要的是,他昨天就在这里,布置了一些小玩意儿。
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稀薄的月光。
周阳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潜入钟楼。楼里布满灰尘,空气里是木头腐朽和老鼠的气味。
他没急著做什么。只是找了根承重柱,靠著柱子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浸透了某种油物的棉球。
他起身,將这些棉球掛在了钟楼各处的木樑上。动作很轻,也很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楼下中央,静静地盘膝坐下。
闭上眼。
他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
一阵风从钟楼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带著一股阴冷的潮气。那风,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它像有实质,冰冷,粘稠,带著一种能渗透到骨头里的恶意。
光芒在迅速消退。
钟楼里面本就昏暗,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刚露出脸的月亮,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声音消失了。
风声,虫鸣,远处隱约的狗叫……一切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无声的、漆黑的罐子里。
周阳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人,站在他对面。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凝聚成了实质,让人汗毛倒竖。
“天罗地网,阴影禁制。”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像砂纸在摩擦木板,刺耳又乾涩,“你能死在我的领域里,是你的福气。”
周阳没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鬼见愁”。
真元境后期的顶尖刺客。
这领域类武学,果然名不虚传。它不是单纯地製造黑暗,而是隔绝了光线和声音的传播。身处其中,就是瞎子和聋子。
而对方,显然是这里的主宰。
“鬼见愁”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体融入黑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像一道游弋在深海的鯊鱼,耐心地寻找著猎物的破绽。
周阳盘膝坐著,一动不动。
他像一座石头雕像。
他在等待。
等待对方露出马脚,也是等待自己……出手的机会。
一双奇形的短刺,从周阳左后方的黑暗中无声地探出。它像毒蛇的獠牙,泛著幽蓝的光芒。刺尖直奔周阳的后心要害。
快。
狠。
准。
就在短刺即將触及衣物的瞬间。
周阳的身体微微一晃。这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就是晃了一下。
短刺擦著他的衣角滑了过去。
一击落空。
周阳依旧没动。
“鬼见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诧。“有点本事。黑暗里也能感觉到我?”
周阳心里在想,你个傻子,我能感觉到你,是因为我刚刚烧了一年的寿命。
【寿命燃烧中……】
【叮!消耗寿命一年。】
【推衍功法:《听风辨雨》】
【推衍完成:《听风辨雨》小成。】
就在“阴影禁制”成型的瞬间,周阳就做出了决定。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燃烧了寿命。
一年的时间,换来的是一双“耳朵”。
现在,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
但他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最精密的雷达。
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灰尘因为物体移动而產生的轨跡。对方肌肉发力时,那瞬间的力量传导……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化为一副立体的图像。
这,就是小成级的《听风辨雨》。
“鬼见愁”再次试探。
这一次,他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双刺如蝶影,上下翻飞,封死了周阳所有可以躲闪的路线。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交击声响起。
那是周阳拔出绣春刀,隨手格挡的声音。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很狼狈,完全是手忙脚乱地应付。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鬼见愁”眼中的惊诧变成了不屑。
原来如此。只是侥倖躲过了第一次。罢了。在这种领域里,他不过是瓮中之鱉。
他加大了攻势。
双刺上的劲力越来越强。风声越来越劲。
周阳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一边退,一边“吃力”地格挡。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鬼见愁”的信心彻底回来了。他甚至有点儿猫捉老鼠的戏謔。他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
左肋下的门户大开。
这是一个诱饵。诱使周阳做困兽之斗。
周阳果然上当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挥刀横扫,直劈“鬼见愁”的左肋。
找死!
“鬼见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前冲。任由周阳的刀锋劈向自己的身体。而他的右手短刺,则以更快的速度,刺向周阳的咽喉。
他要用这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他已经预感到,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和咽喉被洞穿的声音。
周阳的刀,到了。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
周阳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在即將触碰到“鬼见愁”身体的前一刻,手腕一翻,刀尖向下,重重地插在了地板上。
同时,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鬼见愁”瞳孔骤缩。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变招,想后撤。
可是,来不及了。
他前冲的势头太猛,距离也太近。
周阳倒地时,左手在地板上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信號。
掛在钟楼各处,那些不起眼的棉球,在周阳拍击地板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引燃。
没有火焰。
只有一道道微不可见的细线,在整个空间中瞬间连接。
下一刻,无数淡红色的粉末,从那些棉球中猛地爆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红雾,瞬间笼罩了整个钟楼的底层。
“见血愁”。
周阳在客栈的药材里找到的毒。本身无色无味,但和另一种特製的火油混合,再用特殊的棉球包裹,就能做到这种引爆的效果。
这种毒,不通过伤口,只要吸入,就会封闭七窍,真元逆流,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活死人。
“鬼见愁”正处於前冲的巔峰状態。他一口气吸进去,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
“呃……”
他想屏住呼吸,已经晚了。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眼前那片黑暗,不再是他的领域,而是死神的拥抱。
他的身体一软,跪倒在地。那双奇形短刺,也“噹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红雾慢慢散去。
周阳走到“鬼见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鬼见愁”的眼中,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请你喝茶。”周阳捡起地上的短刺,掂了掂,“喝完就上路吧。”
他对准“鬼见愁”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血液溅了出来,带著那股刺鼻的甜香。
周阳拔出短刺,扔在一边。
他抬头,看了看钟楼二楼的阴影处。
“还有一个。躲著干嘛?下来吧。”
“你不怕他跑了?”
秦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那个店员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
“他跑不掉。”周阳的表情很平静,“这个领域,是双向的。只要『鬼见愁』死了,禁制就会解除。”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况且,他敢跑,我就敢追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