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渐停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
北镇抚司大院內,那方新挖的土坑在夜色里张著口,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周阳早就让人填平了,只在上面铺了层落叶,看不出痕跡。
他坐在屋里,擦拭著自己的绣春刀。
刀身映著烛火,光华流转,又冷又静。
屋里没有点安神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灯油味。几个锦衣卫校尉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腰间都掛著水囊,里面浸湿的布手帕搭在边上,隨时备用。
谁都知道,今晚睡不踏实。
“大人……”一个校尉忍不住开口,“那坑,到底是埋什么?”
周阳没抬头,动作不疾不徐。
“埋一些麻烦的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种平静,反而让手下们心里发毛。他们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可又不得不承认,跟著这样的疯子,似乎比跟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亥时刚过。
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从院墙外的阴影里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猫子的叫声。
更像是什么东西,擦著瓦片滑过。
“来了。”
周阳放下刀,声音很轻。
锦衣卫们立刻精神一振,纷纷掏出湿布,捂住口鼻。布料带著凉意,贴在脸上,呼吸间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土腥气。
一股奇异的甜香,跟著晚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那香味很淡,却钻鼻子。若是没做准备,闻上几口,怕是脑袋就会嗡嗡作响,手脚发软。
东厂的人,做事向来不讲规矩。迷香、毒箭,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几个黑影顺著墙根,如同没有重量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渗入进来。他们动作统一,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
领头一人做个手势,几人立刻散开,分別摸向几处要害房舍。
就在他们即將到位的瞬间——
“咕!咕!”
几声响亮的鸽叫,猛地从屋顶炸开!
三只灰白色信鸽,被锦衣卫特意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们受了惊,扑腾著翅膀在院子里乱飞,爪子上繫著的铜环“哗啦啦”直响。
这突然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潜入的黑影动作齐齐一顿。
高手对敌,一瞬间的迟疑就是致命的。
就是现在。
周阳的身影,瞬间从门里闪了出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著一排厢房的廊柱。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脚下的步伐很怪异。
一步跨出,身影便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人却已经往前平移了数尺。这正是《缩地成寸》的残篇,被他用最粗浅的方式用了出来。不求连贯,只求那剎那间的爆发。
第一名番子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屋顶上的鸽子,感觉身后风声一凛,刚要回头,一抹冰冷的刀光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喉咙一凉,所有力气都隨著血沫涌了出去。
周阳没有停留。
尸体缓缓倒下时,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迴廊的拐角。
第二名番子听到了同伴倒地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转身,手里的短弩对准了方向。
可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阳的身影在拐角处一晃,像是被风吹得扭曲了一下。下一刻,刀锋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狠狠砸在对方握弩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很轻。
番子痛得闷哼一声,短弩脱手。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周阳的刀已经横著挥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接封喉。
第三名番子离得稍远,见到了同伴身死,立刻明白今夜踢到了铁板。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同时朝著天空甩出一枚信號烟花。
他想报信。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道寒光就像长了眼睛,从后方闪电般钉入他的后心。
是周阳掷出的绣春刀。
刀柄兀自颤动,番子前冲的势头一滯,扑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快得让人窒息。
院子里还剩下一个黑影,那是领头的傢伙。他被这兔起鶻落的变故惊得呆住了。他想过北镇抚司会有防备,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反击。
他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
因为那个浑身煞气的男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周阳不紧不慢,从死人身上拔出自己的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
“说。”
周阳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领头番子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碰上煞星了。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反抗是死,不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鬼……鬼见愁……”他牙齿打著颤,“鬼见愁大人……今夜必到……”
“在哪?”周阳的刀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的触感让番子魂飞魄散。
“鬼市!在鬼市动手!他说……要让您有来无回!”他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只求对方能给他个痛快。
周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收回刀,转身,淡淡地说道:“你可以去报信了。”
那番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颈一痛,人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周阳没有杀他,留著个活口,才是最好的挑衅。
他处理完这一切,院里的其他锦衣卫才如梦初醒。他们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再看看自家大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乾净,利落,不留余地。
周阳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弯腰,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抓起两具尸体的脚踝,拖到了大门口。
“开门。”
他朝门房喊了一声。
吱呀一声,北镇抚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深夜里缓缓打开。
门外,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空无一人。
周阳將三具尸体,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尸体滚落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然后,他走回门槛,用那把还沾著血的绣春刀,在门后的墙壁上,缓缓刻了四个字。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人看不见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插回刀,转身回院。
大门再次缓缓关上。
只剩下那三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街中央。
夜风吹过,吹开尸体旁的衣角,露出墙壁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