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声音又急又响。
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太监的笑,比外面的雨还冷。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刻意的从容。
“秦百户,咱家的话,您听明白了吗?”他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刘大夫是个大夫,京城少不了他。可他的家人,就不一定了。”
刘乾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
秦霜的脸沉了下去。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几乎要结成冰的杀意。她握著绣春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东厂的手,伸得真长。”她一字一句地说。
“过奖。”太监笑得更开心了,“皇上交给咱家的差事,总得办得漂亮些。”
周阳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看那得意的太监,也没有看快要崩溃的刘乾。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门窗,樑柱,墙角。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可以计算的变量。
硬拼不行。
门口站著两个太监,气息沉凝,都是好手。外面还有二十五个番子,摆著一个古怪的阵势。秦霜能对付几个?他又能对付几个?
就算杀光了门口的,衝进外面的阵法,也等於跳进了一张网。他们会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被慢慢吸乾。
而且,他们有刘乾这个累赘。
这张网,织得滴水不漏。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阵法。
周阳对阵法没什么研究。但他的系统,可以让他瞬间成为任何领域的大师。
代价,是寿命。
他看了一眼秦霜。她正和那太监对峙,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百户,用银票把他当刀使。想起了后来一起逃亡,她递过来的那碗热腾腾的肉汤。
有些东西,早就不是简单的交易了。
周阳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带刘大夫走。”
秦霜的动作一僵。她猛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错愕和不解。
“周阳,你……”
“执行命令。”周阳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后门走。快。”
那太监眯起了眼睛。他打量著周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哦?这位小爷,您想一个人留下,英雄救美?”他嗤笑一声,“咱家佩服你的勇气。可惜,没命花。”
周阳没理他。
他只是看著秦霜。
“快。”他又说了一遍。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她看懂了周阳的眼神。那不是逞强,也不是疯了。那是一种决绝。一种把所有后路都斩断的决绝。
他要做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周阳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门口的太监,也没有冲向窗户。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內轰然燃起。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扯!
十年。
整整十年的寿命,被瞬间抽空。
一种无法言说的虚弱感席捲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软,血液都变冷了。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满了他的脑海。
世界变了。
那些站在雨中的东厂番子,不再是模糊的人影。他们的位置,他们脚下气流的走向,他们呼吸的频率,甚至他们眼神交匯的瞬间,全都化作了一根根清晰可见的丝线。
这些丝线,在空中交织,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网的核心,就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太监。
一个七煞锁魂阵。
极为阴毒的阵法。以七人为一小组,互为犄角,引动地煞之气。入阵者,先被七煞之气侵扰,心神错乱。再被阵法不断绞杀,真力消耗殆尽,最终化为一滩血水。
而这张大网的阵眼,不是人,也不是物。
是一个空处。
就在那个太监身后,偏左半尺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被雨幕笼罩的空气。但所有的丝线,都在那里交匯,扭曲,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
那是整个阵法最脆弱的地方。
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周阳睁开了眼。
世界恢復了原样。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找死!”那太监见他闭眼不动,只当他是嚇傻了,脸上露出狞笑,对门口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动了。他们的身影快如鬼魅,一左一右,直扑周阳。
秦霜也动了。她想拔刀,想衝上去。但周阳之前那句“快走”,像一道枷锁,定住了她的脚步。
就在这时,周阳也动了。
他动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扑上来的太监,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直直地冲向屋檐下的那个为首太监!
他的目標,是那个太监身后的空处!
这一衝,毫无章法,不讲道理。就是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那为首的太监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周阳不守反攻,而且目標竟然是自己!
“不知死活!”
他冷哼一声,单手竖掌,一股阴冷的真力在掌心凝聚,准备直接震碎周阳的胸膛。
秦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阳的拳头,也挥了出去。
这一拳,看起来刚猛无比,带著呼啸的风声。
但在那太监的眼中,这一拳的轨跡却充满了破绽。他甚至能轻易地避开拳头,反击周阳的肋下。
他確实这么做了。
他身体微微一侧,手掌切向周阳的拳头,同时另一只手成爪,抓向周阳的脖颈。
然而,周阳的拳头,在最后一刻,手腕一抖,角度微变。
拳风依旧。
拳头,却打空了。
它没有击中那太监的掌心,也没有击中他的身体。
它打在了他身侧,那片半尺之外的空处。
刘乾嚇得闭上了眼睛。
秦霜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什么也没发生?
不。
发生了。
就在周阳的拳头接触到那片空气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剎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的,如同钟磬被敲响的“嗡——”声。
以拳头落空处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它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瞬间张开,把周阳和那为首的太监,一起罩在了里面。
光墙之內,周阳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得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光墙之外,那两个扑向周阳的太监,和刚刚衝到门口的秦霜,全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屏障挡住了。他们伸出的手,停在光墙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屋檐下,其余的二十五个番子齐齐剧震。他们脚下的阵法运转突然变得狂乱,好几个人甚至站立不稳,踉蹌著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被破了。
不,不是被破,是被锁死了。
七煞锁魂阵的阵眼,是一个能量奇点,极不稳定。一旦受到外力衝击,就会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瞬间爆发,形成一个封闭的能量护盾。
这个护盾,会隔绝內外。
护盾里的阵眼,和护盾外的阵基,就此被切断。
阵法,废了。
光墙內,为首的太监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道光滑如镜的墙壁,又回头看了看周阳。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空处!
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瞬间推衍出了他们最隱秘的阵法节点。
然后,用一拳,砸碎了所有人的算盘。
光墙外,秦霜的脸色煞白。她看著光墙里那个同样脸色苍白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阳朝她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秦霜看懂了。
他说的是:走。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了秦霜的眼眶。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她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抖的刘乾的胳膊。
“走!”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拉著刘乾,头也不回地冲向后门。
雨幕,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光墙內,那太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尽的怨毒和冰冷。
他看著周阳,像在看一个死人。
“咱家小看你了。”他缓缓地说,“你以为把自己关进来,就能让他们逃脱?”
周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甜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著体內因为透支寿命而產生的空虚。
“至少,我给你我,你给我一个机会。”他淡淡地说,“这笔买卖,不亏。”
太监不再说话。
他只是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柄软剑。
剑身漆黑,像一条毒蛇。
雨声,风声,还有剑刃出鞘时那一声轻微的“錚”鸣。
光墙隔绝了世界。
这里,只剩下他和它。
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