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刑犯不当魔头,难道当锦衣卫

第215章 地下棋盘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帐本的纸页上。那道痕跡已经褪色,像一块乾涸的血痂。
    周阳坐在桌边,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画圈。圆圈越画越小。秦霜坐在对面,盯著那本帐簿,眼睛发红。她一夜没睡。烛火在她手边烧尽了,只剩一截蜡泪凝在铜盘上。
    周阳停下手指。指尖的水渍在桌面晕开。他伸手,翻开帐本。纸页发出脆响。那道记录著“秦家善后“的条目躺在那里,墨跡已经发灰。
    该烧了它。或者用它。
    周阳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那行数字跳动。剩余寿命:三百六十二年。他分出二十年。燃烧。
    一股热流从脊椎窜上天灵盖,像有人强行灌下一壶烧刀。喉咙发乾。眼前的黑暗裂开缝隙。帐本上的墨跡活了过来。那些模糊的指印、涂改的痕跡、隱约的批註,全部清晰。
    纸页在他脑海里旋转。时间倒流。十年前的雨水声浮现。帐房先生的手在抖。毛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先生姓钱,名四海。这个发现没有用处。钱四海埋在城西乱葬岗,已经五年。
    但帐本经手不止一人。
    周阳追加十年寿命。推衍之力加深。视野刺痛,像有针在扎。他看到了第三只手。那只手按在帐本边缘,指节粗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背上纹著一只青色的蝎子,蝎尾翘得老高。
    这只手属於赵坤。
    外號蝎子手。现在的身份是青龙会刑堂堂主。周阳“看“到他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里转著两颗铁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咔噠咔噠的响。那是三天前的画面。
    推衍继续深入。寿命再减十五年。
    画面跳转。五年前。雨夜。码头。赵坤带著十二个人,黑衣黑裤,手里的砍刀卷了刃。他们截下一艘乌篷船。船舱里滚出几个麻袋。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烟土。地煞门的人从船舱扑出。刀光闪动。血溅在船板上,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那一战,地煞门死了七个兄弟。货丟了。地盘被抢了。
    两个帮派的梁子结下。三年来,城南的火併发生了三次。一次在赌坊,一次在妓院,一次在茶楼。死了四十六人。血债越积越厚。
    周阳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层纱。推衍的副作用上来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著额头,用力按压。
    秦霜一直看著他。她没出声。她看到周阳的脸色白了三分,额角渗出细汗。他刚才闭著眼,呼吸变得极轻,像死了一样。现在他又活了过来,眼神比刚才更冷。
    “查到了?“
    秦霜的声音有些哑。她昨晚喊得太多,嗓子劈了。那是她砸碎茶壶时,对著虚空咒骂锦衣卫高层留下的伤口。
    周阳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著苦味。他咽下去,润了润嗓子。
    “经手人还活著。“
    他把帐本转了个方向,推到秦霜面前。手指点在那道涂改的痕跡上。指甲在纸页上刮出沙沙的响。
    “赵坤。蝎子手。青龙会刑堂堂主。“
    秦霜的瞳孔缩了缩。她听过这个名字。锦衣卫的卷宗里提过。青龙会是京城地下势力最大的帮派之一,控制著城西十二家赌坊和八座妓院。赵坤是他们的刀,专门处理叛徒和外人。
    “他当年只是个跑腿的。“周阳的手指移开,在桌面敲了三下,“现在成了堂主。“
    秦霜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著,但里面的疯狂已经压了下去,结成了冰。
    “直接杀?“
    周阳摇头。他沾著茶水的手指在桌面画了一条线。水渍发灰,在木纹上留下痕跡。
    “他是堂主。身边常年跟著二十个刀手。住在青龙会的总舵,墙高三丈,养了六条狼狗。“
    秦霜抿紧嘴唇。唇线拉成一条直线。她知道硬闯是送死。
    周阳又画了一条线,与第一条交叉。形成一个十字。
    “地煞门。“他说,“他们也想杀赵坤。抢回来被吞的地盘。“
    秦霜的眼神变了。她盯著那两条交叉的水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噠。噠。噠。
    “借刀?“
    周阳嘴角扯了扯。那个表情不算笑,更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我们在火上浇油。“他指著帐本,“这本子能证明,当年截杀地煞门那批货的幕后推手,就是赵坤。他用了秦家的钱买通码头守卫。这是铁证。“
    秦霜拿起帐本。手指抚过那道条目。纸页粗糙,刮著她的指腹。
    “地煞门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周阳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冷水,“他们只需要一个藉口。一个能名正言顺拔掉青龙会刑堂堂主的藉口。这本帐簿,就是那个藉口。“
    秦霜放下帐本。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周阳。晨光落在她肩上,把飞鱼服的云纹照得发亮。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怎么送?“
    周阳转动著手里的茶杯。瓷杯粗糙,杯口有个缺口。他看著那个缺口。
    “需要一个中间人。把帐本卖给地煞门。让他们发现这个秘密。“
    “谁?“
    “刘三针。“周阳吐出三个字,“地煞门的外围掮客,专门替人牵线赌债。他欠著青龙会旗下赌场三百两银子,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八百两。这个月还不清,赵坤会亲手剁了他的手。“
    秦霜转过身。冷风在她背后呼啸。她靠在窗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可信?“
    “他贪財。“周阳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也怕死。我们给他钱,给他帐本,让他去地煞门领赏。地煞门门主为了这帐本,会赏他一千两,还会保住他的命。“
    秦霜走回桌边。她拿起那本帐簿,手指捏紧。纸页在她手里皱起。
    “地煞门拿到帐本,会怎么做?“
    “他们会在三日內发难。“周阳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赵坤必死。青龙会丟面子,会反扑。两个帮派会死斗。京城地下势力会乱。“
    “我们呢?“
    周阳抬起头。看著秦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没退,但已经有了光。復仇的光。
    “我们趁乱,从赵坤嘴里掏出他知道的东西。“周阳说,“他当年只是个跑腿。谁让他去经手那笔银子?谁把秦家的钱变成斩杀秦家的刀?这条线,比赵坤的命重要。“
    秦霜把帐本按在桌上。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绢布,角上绣著一朵残梅。那是她妹妹的遗物。她用它擦了擦手,擦得很慢,像是在擦拭一把看不见的刀。
    “我今日就去查刘三针的底。“她说,“查他常去的地方,查他跟谁喝酒,查他什么时候最 desperation。“
    “desperation“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生硬的腔调。她不懂那个词的意思,但周阳说过,她就记住了。意思是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最好收买。
    周阳站起身。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昨晚从平西当铺带出来的那批银子。他解开系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花银。
    他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拋了拋。银子在掌心发沉。
    “这些够买刘三针的命。“他说,“也够买他说出真话的嘴。“
    秦霜把手帕收回怀里。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閂。木质的门閂在她手里发出摩擦声。
    “周阳。“
    她没回头。
    “这次要是成了,我欠你一条命。“
    周阳把银子放回包袱。他重新系好系扣。
    “你早就欠了。“他说,“在安阳郡的时候。“
    秦霜拉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迈步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周阳重新坐回桌边。他拿起那本帐簿,手指拂过纸页。那上面还沾著十年前的血腥味,只是闻不到了。只有墨臭,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把帐本合上。纸张拍击,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水已经彻底乾涸。那两条交叉的水线只剩下浅浅的痕跡,像两条死去的虫子。
    周阳盯著那痕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袖子把它擦掉了。
    木桌面恢復乾净。什么都没有。
    窗外,京城的喧囂渐渐起来。叫卖声,车马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地下世界的棋盘已经摆好。棋子要动了。
    他站起身,拿起包袱,扛在肩上。包袱很沉。那是买命的钱。
    他吹灭了桌上那盏早已燃尽的残烛。烛芯冒出一缕青烟,散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