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全是黄土。
马蹄踏过,扬起一阵乾燥的尘。风一吹,就糊了人一脸。
周阳在前,秦霜在后。两人都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衫,头上戴著遮阳的斗笠,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下巴和嘴巴。看著就像寻常的赶路兄妹,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连续骑了三天马,周阳的后腰已经有些发酸。他握著韁绳的手,关节都有些僵硬。身下的这匹马是当初从安阳郡城外马市挑的,脚力不错,耐力也好。就是性子野了点,偶尔会打个响鼻,甩甩脑袋,表达不满。
秦霜的状態比他好些。她的內力功底深厚,调理伤势也快。那道在江边受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牵动时还会有些痛。她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沉默像一座小山。斗笠的阴影里,她的嘴唇总是紧紧抿著。
这条路向北。笔直,好像没有尽头。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镇子。炊烟从稀疏的屋顶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里画出一道笔直的烟柱。
“进去歇歇脚。”周阳勒住马,回头说了一句。
秦霜点点头。
两人牵著马,走进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住户。行人不多,看到他们这两个风尘僕僕的陌生人,也只是多看一眼,便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阳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掛著“通匯钱庄”牌子的店铺。当铺里换来的那张银票,面额不小,寻常小铺子根本找不开。他让秦霜在街角等著,自己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柜檯后的朝奉抬了抬眼皮,眼神很精明。
“兑点散银,再换些铜钱。”周阳將银票从怀里摸出来,轻轻放在柜檯上。他没多说一个字。
朝奉拿起银票,对著光线照了照,又用指甲掐了掐纹路,確认无误。他没问来歷,这是行规矩。
“客官稍等。”
很快,一串沉甸甸的铜钱,还有几锭大小不一的碎银子,用布包著,推到了周阳面前。
周阳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他没有直接去找秦霜,而是先拐进了一家药铺。
“老板,止血的草药,要最好的。再有,清热去火的,也来一些。”他指著货架上的几个药罐说。
药铺老板是个乾瘦的老头,慢悠悠地给他抓药。嘴里还嘟囔著:“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要多喝水。”
周阳没理他,付了钱,拿著包好的药包出来。
秦霜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夕阳的余暉给她斗笠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周阳走过她身边,低声说。
他们找了个不显眼的驛站。不是那种官家驛馆,只是民间供人歇脚脚的简陋院子。一个独眼的老头负责看管,收了钱,也不登记,隨便指了个柴房后面的偏院给他们。
院子里只有两间房。
“你住那间。”周阳指了指东边的屋子。
秦霜没说话,自己走了进去。
周阳进了西屋,把东西放下,先打了一盆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凉,溅在脸上,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摸出怀里的药包,撕开,走到秦霜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门没关。
周阳推门进去。秦霜已经解开了外衣,正坐在床沿,自己笨拙地撕著伤口上的布条。旧布条和血痂粘在一起,每一下都牵动著皮肉。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苍白。
“別动。”周阳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他的手指乾燥,带著一路的风尘。秦霜的手指冰凉,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周阳用热水浸湿了乾净的布,一点点地浸润著伤口边缘。等血痂软了,他才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將布条揭下来。他的动作很稳,很有耐心,不像在处理一道伤口,倒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贵的瓷器。
整个过程里,两人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布条揭开时,那种细微的撕拉声。
重新上好药,用乾净的绷带包扎好,周阳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著,站起身,准备退出去。
“周阳。”秦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
周阳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记帐上。”
他转身出了房间,带上了门。门外,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靠得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冷霜一样的气息。
晚上,两人在驛站简陋的饭堂里吃饭。只有几样小菜,两碗糙米饭。
吃饭的人不多,只有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正在高声聊著天。
“听说了吗?安阳郡那边,可是大乱啦!”一个胖商人说,嘴里塞满了饭。
“怎么了?不是王家和郡守府正打得火热么?”另一个瘦一点的商人好奇地问。
“嗨!都翻篇了!”胖商人喝了一口酒,声音更大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边,他说,京城里派下来的那个镇抚使,叫什么陈什么的,办事不力,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前些天直接被撤了职查办!”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那镇抚使一走,王家和郡守府更是没了顾忌,直接就火併了!听说是血流成河啊!结果呢,谁也没捞著好,两败俱伤!王家的家主死了,郡守也被人割了脑袋!”
瘦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现在安阳郡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现在谁也说了不算!”胖商人一拍大腿,“整个安阳郡就是个烂摊子!没人管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现在绕著道走,不敢从那儿过。太乱!”
饭堂里很安静,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周阳和秦霜的耳朵里。
周阳的动作停住了。他夹著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中。
他对面的秦霜,正在慢慢地喝著一碗清汤。碗沿挡住了她的脸,但周阳能看到,她端著碗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过了几秒,周阳才把那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他抬起头。
秦霜也放下了汤碗。
隔著一张木桌,两人对视了一眼。
斗笠的阴影下,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但就在那一瞬间,周阳从秦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神里,肯定也是一样的。
他们的计划,完美成功。
没有惊天动地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
那一切混乱、廝杀、算计和追杀,都隨著邻桌那几句閒谈,被轻轻翻了过去。像是一本沉重的大书,终於翻到了新的一页。
周阳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两人回到各自房间。夜深了,虫鸣声起。
周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屋顶。他 burns掉了五十年的寿命,换来了一次“尸皇”的名號,换来了所有人的忌惮,也换来了安阳郡的权力真空。
值吗?
他想起秦霜在船上说的那句“记帐上”。
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谢谢”。
他想,或许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起身了。
周阳付了房钱,牵出马。秦霜已经等在了院门口,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走了。”周阳翻身上马。
秦霜也上了马。
两骑一前一后,再次匯入了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马蹄声敲打著路面,清脆,有力。
前方的官道在初升的阳光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通往京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甩掉了身后那个叫做“安阳郡”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