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握著那本书,指节有些发白。
老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皮革,摸上去有些凉。书里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空白。
他没时间去研究。
因为脚下的青石板,开始融化了。
不是被火烤化的那种。更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石板的纹理缓缓散开,边界变得模糊。顏色也在变。从青灰色,一点点沁入古朴的铜绿。
周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確定。这究竟是什么幻术,还是天地真的在异变?
他看到街边的铺子。木製的门板和窗格,正像稀薄的纸片一样捲曲,然后化作飞灰。没有燃烧,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消失了。
整条安阳城的街道,都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方式,被抹去。
他没有动。动的是整个世界。
当最后一块砖瓦化作尘埃消散后,周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里。
脚下,是一片巨大的青铜圆盘。盘面光滑如镜,上面鐫刻著无数深奥的纹路。有些是直线,有些是弧线,彼此交错,构成一张他看不懂的星图。
头顶没有天。
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点缀著许多光点。有些亮,有些暗。它们都在缓缓移动,遵循著某种玄奥的轨跡。
这里,仿佛是星空的底部。
他试著抬了一下腿。
很沉。
像是腿上绑了一座山。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夸张。仅仅是抬起脚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他比平时多出十倍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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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惊骇地发现,体內的真气也凝滯了。丹田里的那股暖流,此刻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他努力去引导,真气只是在经脉里迟缓地挪动,每前行一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
一种力量,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著他的身体,也挤压著他的真气。
这是引力。
不是地球上的那种。是这片星盘,头顶那些星辰带来的恐怖引力。它们在拉扯他,碾碎他。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那个老人,那个自称“监正”的傢伙,根本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一个由他完全掌控的地方。
星盘为牢。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他头顶的一颗星星,骤然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却很纯粹。
那光柱笔直地照射下来,落在周阳面前不远的盘面上。光芒拉长,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光影凝实,变成了一个穿著锦衣卫飞鱼服的男人。
周阳认得他。
是安阳卫的那个指挥使。被他用一剑割断了喉咙。
此刻,那个指挥使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瞳孔的光泽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做工精良的人偶。
周阳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
人偶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周阳走来。每一步的距离、速度,都和寻常人一模一样。可是在这沉重的引力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滯,仿佛脚下不是星盘,而是平坦的官道。
他抬起了手。
掌心凝聚起一团淡淡的真气光芒。正是他生前最擅长的“大摔碑手”。
周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懂了。
这是监正的“战斗回放”。
这个老人,竟然能用星辰之力,模擬出他击杀过的对手的模样,连同对方的武功路数,都一併复製了出来。
目的不是杀他。
是在观察他。
监正想知道,他是如何杀掉这些人的。想看他的底细,想看他的应变,想看他的武功。
周阳忍不住想笑。
真是好大的手笔,也是十足的傲慢。把自己当成笼中的困兽,供人观赏的玩物了。
人偶的掌风已经扑到面门。带著一股凝实的劲力。
周阳没有硬接。在这个鬼地方,真气运转如此艰难,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向左侧身。
脚下很重,身体就像陷在泥沼里。这一步避得狼狈又缓慢。掌风几乎是擦著他的鼻尖过去的。劲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一击落空,人偶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化爪,直取周阳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僵硬,没有活人那种灵动的变招。就是一招接一招,按照既定的套路打出来。像是被写好了程序的傀儡。
周阳连续闪避,姿態越来越狼狈。
他一边躲,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整个星盘。
他在寻找规律。
监正既然创造了规则,就一定会有破绽。绝对完美的主场,是不存在的。
他注意到,每当人偶发动攻击时,头顶那颗代表他的星辰,就会闪烁一下。
光芒的明暗,似乎和引力的大小有关。
还有,这个人偶的行动模式,虽然僵硬,但每一步踏在星盘上的位置,都恰好是那些纹路的交点。仿佛那些交点,能为他提供某种支撑,抵消掉引力的影响。
而自己,只是隨意地站在一片光滑的盘面上。
周阳心中一动。
他不再一味闪躲。
当人偶再一次一拳轰来时,周阳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精准地踩在了身前一个纹路的交叉点上。
嗡。
脚下的感觉,瞬间变了。
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仿佛被分流走了一小部分。他的身体明显轻快了一丝。虽然还是很沉重,但至少,能做出一些像样的动作了。
就是这里!
周阳的眼神亮了。
他侧身,让过拳头,手掌顺势切在人偶的手肘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人偶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它似乎没有痛觉。另一只手依旧抓向周阳的喉咙。
周阳脚下连换几个位置,每一步都踩在纹路的节点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身体的沉重感在降低,真气的运转也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终於找到了这个星盘的“乐谱”。
节点,就是可以落足的音符。节点之间的空白处,就是充满阻挠的休止。
周阳不再躲闪。
他绕到人偶的身后,並指如剑,真气虽然微弱,但他灌注了全部的精气神。
一指点出,正中人偶的后心。
那里,是周阳当初一剑刺穿的地方。
人偶的动作猛地一僵。它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个手指洞。没有流血,只有光芒在消散。
下一刻,整个人偶化作点点光斑,重新融入了那颗星辰之中。星光黯淡下去,恢復如常。
周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这一场看似简单的战斗,消耗的心力,比跟一个真正的高手死战还要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鬆口气。
头顶,又有两颗星辰,同时亮了起来。
两道光芒落下,化作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是天理教的香主,方天。那个一手把他引入江湖的“义父”。
另一个,是陈千户。那个因为嫉妒秦霜,而疯狂追杀他的锦衣卫。
一个生前的强者,一个死前的疯鬼。
现在,他们都成了监正手中的人偶。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他们的动作依旧僵硬,但气息却比刚才那个指挥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尤其是方天,他身上散发出的,是货真价实的通玄境气势。
周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监正这是不耐烦了。他想看更刺激的。想看自己如何同时面对两个强敌。
“呵呵。”
周阳低声笑了起来。
他缓缓弯腰,手指在冰冷的青铜盘面上轻轻划过。
“既然你想看……”
他的指尖停在一个纹路节点上。
“那我就演一齣好戏给你看。”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
方天的人偶先动了。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长刀。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直劈周阳头顶。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千户也动了。他的身法如鬼魅,手中短刃闪烁著寒光,直刺周阳的腰肋。
配合得天衣无缝。
换做刚才,周阳只能狼狈逃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偶。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脚下的星盘之上。
他“看”到了无形的力线。看懂了星辰运转的轨跡。
引力,在波动。
一强,一弱。
很有规律。
就像呼吸。
“就是现在!”
周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恰好踩在引力波动的最弱点上。一瞬间,他感觉身体轻如鸿毛。沉重的束缚感消失了,丹田里的真气也重新欢快地流动起来。
他像一道幻影,从方天和陈千户之间穿过。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方天的刀势落空。陈千户的短刃刺空。
他们甚至来不及变招。
周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方天的身后。
他伸出手,没有用刀,没有用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
印在了方天的后背。
“轰!”
人偶方天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化作漫天光雨。
周阳没有停步。他转身,面对著陈千户。陈千户的人偶眼神依旧空洞,但短刃已经回防,护在胸前。
周阳却笑了。
他忽然脚下一歪,像是踩滑了一样,身体踉蹌著,直直地朝著陈千户的人偶摔了过去。
这个动作,充满了破绽。
陈千户的人偶立刻抓住机会,短刃向前送出,直刺周阳的心臟。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触及他胸膛的剎那。
周阳摔倒在地的身体,却以一个违反常理的姿態,猛地向旁边一滚。他滚到了陈千户的人偶脚边。
那人偶一刺不中,正要收招变招。
周阳的手,已经闪电般伸出,抓住了它的脚踝。
他用力一拽。
陈千户的人偶顿时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它。
然后,抬起脚。
重重踩下。
咔嚓。
头颅碎裂。
人偶化作光点,消散。
星盘上,再次恢復了寂静。
周阳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站得笔直。
他环顾四周。
头顶的星空,深邃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但周阳知道,监正就在看著。
他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藏在星辰背后,审视著他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擦掉额角的汗珠。
他明白了。
这地方,是监正的地盘。规则由他定。
但任何规则,都必然伴隨著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他找到了。
那么,这场棋局,他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至少,在这里,不是。
周阳的嘴角,再次扬起。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正属於猎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