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房里死一般寂静。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闻著有些刺鼻。周阳手里捏著那枚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让他很清醒。他看著王莽,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锦衣卫千户,此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瘫在地上。
“审问?”
张疯子揉著太阳穴,从王莽那一记重击里缓过来。他看向周阳,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戒备。“周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阳没回答他。他站起身,环视四周。那些狱卒都低著头,假装在扫地,耳朵却竖得老高。他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都过来。”周阳招招手。
狱卒们动作一僵,不敢动。
“过来。”周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带情绪。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帚,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狱卒。狱卒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扫帚掉在地上。
“把这里,打扫乾净。”周阳用扫帚指了指王莽脚下的血跡,“特別是这里,別留一点痕跡。”
狱卒们面面相覷,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没人敢问,只能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血水混著泥土,被一点点颳走。甲字房里只剩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周阳走到王莽身边,蹲下。王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王莽大人,別急。”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的戏,还没唱完呢。”
他从王莽腰间摸出一块汗巾,塞进了王莽的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咒骂和威胁。然后,他用王莽自己的腰带,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捆了个结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对张疯子说:“疯哥,去门口守著。任何人进来,就说王莽大人在亲自审问要犯。不管谁问,都这么说。”
张疯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看周阳,又看看被绑成粽子的王莽,再看看那些假装勤奋的狱卒。他脑子很乱,但眼前这局面,他似乎没有別的选择。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牢房,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甲字房內,终於只剩下周阳和秦霜。
那些狱卒已经把地面处理乾净,正准备退下。
“等等。”周阳叫住他们,“把那个匣子,拿过来。”
一个狱卒赶紧跑到墙角,捧起那个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周阳面前。周阳接过匣子,又挥了挥手。
“行了,都出去吧。记住,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狱卒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带上。
“咔噠。”
落锁声传来。
周阳这才鬆了口气,他走到草蓆边坐下,將木匣放在了上面。秦霜也凑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眼神锐利。
这就是他们拼死抢回来的东西。
周阳手指抚过匣盖上的铜锁,这锁构造简单,他用刚才那枚钥匙稍微一拧,就打开了。
“吱呀”一声,盖子被掀起。
一股沉檀木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不浓,却很持久。匣子里面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上面。
一封信,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
信封是火漆封口的,上面盖著一个龙形小印,是太子的私印。周阳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他展开信,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但內容却让他瞳孔一缩。
“……龙骨已现其踪,或在钦天监之中。需借观星台『浑天仪』之力,方可勘定其位。此事万急,望坛主速为决断……”
只有寥寥数语,但信息量惊人。
太子。天理教坛主。龙骨。钦天监。观星台。
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秦霜也看完了信,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钦天监?”她低声说,“那是皇家禁地,比皇宫內院守卫还森严。尤其是观星台,那里供奉著歷代星辰图录和浑天仪,据说有阵法守护。非皇帝亲临,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几乎是个死局。
线索指向一个他们绝对进不去的地方。
周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龟甲上。
他伸手將它拿了起来。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石,很沉。龟甲的背面,刻著一副繁复的星图。那些星辰的排布,周阳很熟悉,和他前世的星空完全不同。它不像是一张记录天象的图,更像是一个……阵法。
或者说,一张坐標图。
“这星图很古怪。”秦霜也凑过来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列。既不像紫微垣,也不像太微垣。”
周阳用手指顺著那些刻线滑动。刻痕很深,带著一种岁月的气息。他盯著那些星点,觉得眼花繚乱,根本找不到任何规律。
寻常办法,是看不出名堂了。
他看了一眼秦霜,她正眉头紧锁,显然也陷入了困境。周阳心中有了计较。他举起龟甲,將它凑到自己眼前,几乎要贴在鼻尖上。
然后,他默念系统。
“燃烧寿命,解析此物。”
【宿主確认?解析预计消耗寿命:三十天。】
三十天。
一个不小的数字。但眼下,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確认。”
周阳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瞬间抽空。一股温热的热流从心臟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变了模样。
原本昏暗的牢房,亮了起来。
不是灯火的光,而是一种奇异的光晕。他手中的龟甲,更是大放异彩。那上面刻著的星图,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线条。
他看到了。
几缕比头髮丝还要纤细的银色光流,正在那些星点刻痕之间缓缓流动。它们像是拥有生命的小蛇,在古老的图阵上游走,时而匯聚,时而分散。
最终,所有的光流都指向了星图的某一个区域。那里,原本是一颗不起眼的暗星。但在周阳此刻的视野里,那颗暗星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著,如同一个坐標的终点。
光流在那里匯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然后猛地散开,化作一道虚幻的直线,射向远方。
周阳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那道直线的方向看去。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牢房的墙壁,穿透了北镇抚司的建筑,穿透了整个京城。
他“看”到了。
那道光线的最终落点,是那座巍峨的皇城。更具体一点,是皇城的东北角。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宫殿群,但在他的视野里,却有一处地方,被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雾气笼罩著。
能量就在那里,聚集,然后下沉。
“找到了。”
周阳低声说了一句。
热流退去,眩晕感消失。眼前的世界恢復了原样。牢房还是那个昏暗的牢房,龟甲也还是那块冰冷的龟甲。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秦霜见他神色变化,急忙问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周阳放下龟甲,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篤定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蘸了蘸地上残留的水渍,在冰冷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京城轮廓。
然后,他在皇城的东北角,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他说,“钦天监的观星台,或许只是一个幌子。或者说,它是一个放大器。真正的地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