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
一串,又一串。
火把的光晕在牢房门外晃动,把铁柵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怪物的爪子。
周阳盘腿坐在草蓆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听著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己的牢门前。
他身下,张疯子还在昏睡,呼吸粗重,带著血腥气。
“哐啷。”
锁链被解开,牢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一个穿著黑色飞鱼服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四名番子,个个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来人是詔狱的总旗,姓赵,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像鹰,锐利得能剜人肉。
“周阳。”赵总旗的声音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赵总旗。”周阳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这么晚了还来查房?”
赵总旗没理他。
他目光扫过牢房。
空荡荡的墙角,几张发霉的草蓆,还有一动不动的张疯子。
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地上的稻草,又翻了翻草蓆。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莽千户的意思很明確。
必须在这里找到凭据,把这个周阳坐实。
可现在,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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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旗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张疯子身上。
“这人是谁?”他问。
“路上捡的疯子。”周阳答。
“疯子?”赵总旗冷笑一声,“我看他武艺不低。倒像是天理教的死士。”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一个番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张疯子的衣服。
“千户有令,验明正身!”
张疯子是他们最后的突破口。
只要搜出天理教的信物,或者在他身上找到別的东西,就能把周阳彻底钉死。
周阳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
突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那笑意很深,像是寒潭下的旋涡。
“赵总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牢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你们找错了东西,也找错了人。”
赵总旗回头,眯著眼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阳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內应,不是我周阳。更不是这个疯子。”
他转身,走向牢房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缩著一个瘦小的囚犯。自从被关进来,他就一直抱头蜷缩著,像个鵪鶉,没人注意过他。
周阳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鸡,把他从草堆里拽了出来。
那人被拖在地上,手脚並用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正是那个外號“笑面佛”的掮客。
“周阳!你干什么!”赵总旗厉声喝道。
周阳没理他,手一甩,把“笑面佛”扔在了赵总旗的脚下。
“真內应,是他。”周阳的脚尖踩在“笑面佛”的后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当然,他只是个跑腿传信的。”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真正的主谋,是王莽。”
“王莽千户,才是天理教埋在詔狱里最深的钉子。”
这话一出,整个牢房瞬间死寂。
赵总旗脸上的凶狠凝固了。他身后的番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王莽?
千户大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总旗回过神,怒道:“周阳,你血口喷人!敢污衊千户,你想死吗?”
“我有没有污衊,问他不就知道了?”周阳脚尖微微用力,“笑面佛”疼得叫了一声。
“给我说。”周阳低头,声音很轻。
“把你乾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赵总旗听。”
“別忘了,我给你的那块金子,可还热乎著呢。”
“你要是敢说错一个字,或者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你知道我的手段。”
“笑面佛”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那张油滑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挣扎。他看看周阳,又看看一脸煞白的赵总旗。
金子。
周阳塞给他的那块金子,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今天不说,是死。说了,可能也是死。但周阳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像是风中的破纸。
“我说……我全都说……”
“是王千户……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赵总旗的心猛地一沉。
“笑面佛”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上个月十五,夜里子时。王千户让我把一张纸条,塞进北面排水口的第三块砖缝里。”
“纸条上写著……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用蜡封好的。”
“还有,三天前,王千户说要提审一个叫『灰鸽子』的教徒。他提前一天就让我给外面送信,让他们安排好,准备翻供。”
“就在今天下午,我听见周阳兄弟……不,听见周阳杀了人,王莽就找到我,塞给我一包药,让我想办法下在张疯子的饭里……他说……他说只要张疯子死了,死无对证,就能把一切都推到周阳身上!”
他说一句,赵总旗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编造。
尤其是王莽的行事风格,提前布局,心思縝密。
“笑面佛”说的这些细节,像是钥匙,一把把打开了锁死的局面。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把的光,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不同的神色。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周阳收回脚,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赵总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总旗,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血口喷人吗?”
赵总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笑面佛”,又看看镇定得可怕的周阳。
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只是奉命行事,来搜查证据。可谁能想到,搜出了一枚更厉害的炸药。
这炸药,直接对准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该怎么办?
信,还是不信?
信了,就是亲手抓住王莽。可王莽在詔狱根基深厚,自己能承受后果吗?
不信,可“笑面佛”说得太真。万一真是如此,自己放过了一个天理教的內应,那也是死罪。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飞鱼服,腰间佩著绣春刀,面色阴沉。
是王莽。
他似乎听说了这里的骚动,闻讯赶来。
他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自己手下的总旗,带著人围在周阳的牢房。而周阳,好端端地站著。地上,还跪著一个告状的“笑面佛”。
王莽的脸,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看到了“笑面佛”。
他听到了那句“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一切都完了。
他的计划,他的布局,被周阳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彻底掀翻。
釜被抽走,薪火已灭。
周阳也看见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弄。
仿佛在说。
你来了。
正好,主角都到齐了。
赵总旗僵在原地,看看忽然出现的王莽,又回头看看周阳。
这一刻,他终於做出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