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一手的目光落在那十两银锭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假得让人看了牙酸。
“这位客官,您这钱,怕是烧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银锭往外推了推。指尖乾枯,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小店本分生意,不卖那些有的没的。您若是抓药,出门左转有三家医馆。若是想找乐子,城南花楼多得是俏姑娘。“
周阳没动。
他的手按在银锭上,纹丝不动。
“钱掌柜,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看上的东西,非要不可。“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动作很慢,像是在掏什么要紧物件。
钱一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身后那两个伙计也绷紧了肩膀,手悄悄摸向腰间。
周阳摸出来的,不是暗器。
是一块金元宝。
足有拳头大小,黄澄澄的,压手得很。
“啪——“
金元宝砸在柜檯上的声音,比方才那银锭响亮十倍不止。
整间內堂都震了震。
钱一手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都在抖。
“这……“
“五十两。“周阳的声音很轻,“买一个消息。“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后院那间库房,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钱一手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股圆滑世故的劲头像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神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块金元宝,像饿狼盯著一块肉。
但下一瞬,他又硬生生把目光撕开。
“客官,您这是要我的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院那间库房,是东宫的禁地。里头的东西,莫说五十两,就是五万两,我也绝不敢碰。“
“碰了,就是死罪。“
他说这话时,眼角在跳。
周阳看著他,没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角落里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躥高了半寸,又缩回去。
“东宫。“
周阳咀嚼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钱掌柜,你这命,就值五十两?“
他再次探手入怀。
这一次,他又摸出一块金元宝。
“啪——“
又是一声闷响。
两块金元宝並排摆在柜檯上,像两只金灿灿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钱一手。
“一百两。“
周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买库房,我只要里头的一个匣子。小小的一方匣子,能值几个钱?“
“东宫的人,总不会为了一个匣子,跟你一个卖药的过不去。“
钱一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按在柜檯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细蛇在皮下爬行。
他看著那两块金元宝,眼睛发红。那是真金,实打实的真金。一百两,够他在这破药堂里熬上十年。
但他不敢。
东宫那位主儿,心狠手辣。前些日子,不过是有个伙计多看了一眼库房的钥匙,第二天人就没了。尸首被扔在护城河里,泡得发胀,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客官……“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丝哀求。
“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周阳没理会他的哀求。
他的目光越过钱一手,看向內堂深处的那扇门。门是黑漆的,上面贴著一张褪色的符纸,看著有些年头了。
他知道那门后头是什么。
一道长廊,尽头是一间库房。库房里摆著三十六个格子,最里面那个格子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的硃砂印还鲜红得很。
那格子里放著的,就是他要的东西。
“钱掌柜。“
周阳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开个价。“
钱一手狠狠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阴鷙起来。
“客官,您是听不懂人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狠厉。
“我说了,那是东宫的禁地。您就是搬座金山来,老子也不敢动。“
“您若真有本事,自己去拿。但只要还在我这福寿堂里,您就休想踏进后院半步。“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挡在了柜檯前。他们的手已经从腰间抽出来,握著两把短刀,刀刃泛著青光,显然淬了毒。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阳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钱掌柜,你这做生意的脾气,可真不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张疯子一直站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那两块金元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疯子。“周阳喊了一声。
张疯子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怪笑。
“嘿嘿,公子,您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石灰粉?“周阳问。
“带了一袋子。“张疯子拍拍胸口,“公子的吩咐,疯子哪敢忘?“
周阳点点头。
“扔。“
这一个字刚出口,张疯子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浑然不像一个疯疯癲癲的老头子。他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手腕一抖,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著那两个伙计飞去。
“啪——“
布袋在半空中炸开。
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啊——“
两个伙计同时惨叫,捂著眼睛倒退。石灰粉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胡乱挥舞著短刀,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你——“
钱一手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周阳说动手就动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下意识要去抓柜檯上的金元宝,却发现那两块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周阳的手里,金元宝闪著光。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
他笑了笑,把金元宝揣进怀里。
“这钱,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再结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直朝著那扇黑漆门衝去。
“拦住他!“
钱一手嘶吼起来。
他顾不得眼睛里的石灰粉,疯了似的扑向周阳。他的武功远比那两个伙计高强,身形如电,手指成爪,抓向周阳的后心。
一道寒光突然亮起。
“鏘——“
刀光闪过,挡住了钱一手的手爪。
秦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周阳身后。她的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泛著冷光,眼神比刀光还冷。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您这么衝动,可不像个生意人。“
钱一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看著秦霜,又看看已经衝到门口的周阳,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阳没有回头。
他已经推开了那扇黑漆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是谁不重要。“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著一丝笑意。
“重要的是,我来买药了。“
钱一手疯了一样衝上来,却被秦霜一刀逼退。
“我看谁敢动!“
秦霜的刀势凌厉,逼得钱一手连连后退。他的武功虽高,却被秦霜压製得死死的,根本脱不开身。
“你们这是找死——“
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绝望和恐惧。
“那是东宫的东西!你们这是在找死!“
周阳已经走进了走廊。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嘶吼,脚步不停,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寿命倒计时还在跳动。
【剩余寿命:3年2月15天】
他笑了笑。
这点寿命,够他挥霍了。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库房。
库房里,就是他要的东西。
那个匣子。
那个装著他师尊遗物的匣子。
“师尊。“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脚步更快了几分。
“您放心,徒儿这就来接您回家。“
身后,钱一手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周阳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隱约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大,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库房门口。
“客官,前路不通。“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金属的质感。
“回头吧。“
周阳笑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元宝,在黑暗中晃了晃。
“这位朋友,开个价?“
那人影没动。
沉默了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一百两。“
“成交。“
周阳把金元宝往前一拋。
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那人影的手中。
“让路。“
那人影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周阳没有犹豫,身形一闪,直直衝进了库房。
库房里很暗,只有一角燃著烛火。
三十六个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最里面的那个格子上,贴著一张褪色的封条。
封条上的硃砂印,还鲜红如血。
周阳走到那格子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封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那是血的气息。
他毫不犹豫,一把撕开封条。
封条落下,露出里面一个乌黑的匣子。
匣子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
周阳把匣子拿起来,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著那匣子,嘴角有了笑意。
“师尊,咱们走。“
他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身后,那两个伙计的惨叫声还在继续。钱一手的嘶吼声已经变得沙哑。秦霜的刀光依旧凌厉。
周阳走出库房,走出走廊,走出那扇黑漆门。
內堂里一片狼藉。
石灰粉还在空气中飘浮,呛得人直咳嗽。
钱一手的眼睛红肿,脸上沾满了白灰,狼狈得不像样子。他看见周阳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著那个乌黑的匣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真敢……“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丝不可置信。
周阳看著他,笑了笑。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这药,我买走了。“
他抬手,把那块金元宝扔在柜檯上。
“一百两,够不够?“
金元宝在柜檯上滚了滚,停在了钱一手面前,闪著刺眼的光。
钱一手看著那金元宝,又看看周阳,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声响。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阳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秦霜收刀,跟在他身后。
张疯子嘿嘿笑著,也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金元宝,咽了咽口水。
三人走出福寿堂。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周阳站在街心,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泛白。
“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像三道影子,无声无息。
福寿堂里,钱一手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块金元宝。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知道,今晚过后,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东宫的人,不会放过他。
但他別无选择。
他只能看著那块金元宝,苦笑。
一百两。
一条命。
这买卖,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