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们的短棍已经举了起来。
棍头粗糲,带著暗红色的漆。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棍身上蹭出一道道油腻的光。
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汗味。
周阳站在中间。他没有看那些棍子。他的目光落在柜檯上。那柜檯是黑酸枝木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模糊的脸。
“李爷,您先办。”
周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整个钱庄都静了一瞬。
那几个举著棍子的护院,动作僵在半空。他们不明白。这小子不跑,也不求饶,反而让李天霸先办事?
李天霸也愣住了。他眯起眼,打量著周阳。这小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瞧著就像从哪个乡下跑来的穷酸。可这眼神……太平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天霸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被浇了一半。他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好啊。”李天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算你懂事。在京城,就得懂规矩。”
他扭过肥硕的身子,转向柜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
“兑,五十两白银。要新的。”
掌柜是个戴著瓜皮帽的老头,脸上堆著笑。他赶紧拿起银票,凑到眼前仔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验了验水印。
“没错,李爷,您稍等。”
掌柜转身去里屋取银子。柜檯前只剩下李天霸。他背对著周阳,挺著个大肚子,像座肉山。
周阳就这么站著,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缩,又缓缓张开。他在等。他知道,好戏还没开场。
很快,掌柜端著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是五锭亮闪闪的元宝。
“李爷,您点点。”
李天霸没接。他用手拨弄了一下元宝,听著那清脆的碰撞声,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元宝的那一刻,他的手腕“不经意”地一抖。
“哐当!”
一锭十两的元宝从托盘边缘滑了下去,掉在地板上。又因为惯性,滚到了周阳的脚边。
元宝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住了。金灿灿的,很刺眼。
钱庄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锭元宝,落在了周阳的脚上。
李天霸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的银子!”他怪叫一声,指著周阳,“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银子!”
这声喊,石破天惊。
原本只是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怎么回事?”
“那银子不是自己掉的吗?”
“看著像,可李爷说是他偷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周阳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偷东西,尤其是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几个护院立刻围得更紧了。棍子放低了,几乎要戳到周阳的身上。其中一个护院厉声喝道:“把银子交出来!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元宝。金灿灿的,上面还刻著“匯通天下”的字样。
他笑了。
不是那种慌乱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他就那么笑了一下,嘴角轻轻扯开一个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地上的元宝。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锭元宝。元宝入手,有点凉,还有点沉。
他没有把元宝还给李天霸。
他转过身,走到柜檯前。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把那锭元宝轻轻放在了黑酸枝木的柜檯上。元宝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黑色的铁,沉甸甸的。上面用银线勾勒出一头独角猛兽的图案,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腰牌被放在元宝旁边。
一黑一金,一暗一亮。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清了那块腰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子里。
李天霸也看见了。他不认识那块腰牌,但他认识掌柜的表情。那是见了鬼的表情。
“老张,你他妈的这是……装什么神弄鬼?”李天霸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依旧强硬。“一块破铁牌子就把你嚇住了?我哥可是京营的把总!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这破钱庄给砸了!”
掌柜的浑身一颤。他像是被李天霸的话提醒了,又像是被周阳那块腰牌镇住了。他猛地一拍柜檯,声音都变了调。
“李天霸!你放肆!”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天霸也懵了。他认识老张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老张,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李天霸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掌柜指著门口,手指都在抖:“你!还有你的这些狗腿子!都给我滚出去!衝撞了锦衣卫的大人,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锦衣卫?”
李天霸彻底傻了。他死死地盯著周阳,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竟然是锦衣卫?
可就算他是锦衣卫又怎么样!我哥是京营把总!
李天霸的蛮劲上来了。他脖子一梗:“我不信!谁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假牌子!老子今天还就认定他偷了我的银子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护院们的棍子举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们的脸色比墙还白。衝撞锦衣卫,这罪名他们担不起。可李天霸是他们的东家,他们也不能不管。
就在这时,周阳开口了。
他没看李天霸,也没看那些护院。他看著嚇破了胆的掌柜。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掌柜的。”
“大……大人,您吩咐。”掌柜躬著身子,头都快低到柜檯下面了。
周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黑色的腰牌,又点了点那锭金灿灿的元宝。
“我不要他道歉。”
他说。
李天霸一愣。
周阳抬起眼,目光终於落在了李天霸身上。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钱庄里迴荡。
“你们匯通天下,这么大的金字招牌。还收不讲规矩的人的银子吗?”
不讲规矩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了掌柜的心里。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偷窃的事。
这不是道歉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是信誉的事。
如果今天他们收了李天霸这种在钱庄里耍无赖、诬陷顾客的银子,那明天呢?后天呢?匯通天下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李天霸的脑子也转过来了。他终於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比“偷窃”大得多的圈套。他不是在跟周阳一个人作对,他是在跟整个钱庄的信誉作对。
冷汗,顺著他的胖脸往下淌。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著周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的百姓。他知道,今天这事,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来人!”
“把李天霸,给我轰出去!”
“从今往后,匯通天下,不收他李家的一文钱!”
“他带来的银子,是脏的!”
掌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
护院们如蒙大赦,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全扔了。他们衝上去,不敢动手,只是连拉带拽,把已经傻眼的李天霸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老张!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李天霸的叫骂声在门口迴荡,但很快就被隔绝在外。
钱庄里,一片死寂。
周阳收回目光。他把那锭元宝推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现在,能办我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