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確实和外地不一样。
哪怕只是站在街边深深吸上一口,那股子混合著脂粉香、酒肉味还有铜臭气的味道,都能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周阳站在“通源钱庄”那扇足有三丈高的红漆大门前,眯著眼,仰头打量著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那金字不是贴上去的,像是用纯金箔一层层细细贴出来的,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这哪是钱庄,分明就是个金灿灿的吞人洞。
“这京城第一大家,果然气派。”
周阳嘴里嘀咕了一句,伸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他在安阳郡虽然算个显眼的人物,可到了这京城地界,那身行头就不够看了。此时门口进进出出的,要么是綾罗绸缎的富家翁,要么是腰悬玉佩的公子哥,唯独他这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两个石狮子都比別处的威风,脖子上还繫著大红绸花。
周阳没理会门口小廝略显势利的打量目光,迈步跨过那高得有些离谱的门槛。
一进门,一股子暖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舖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正中央掛著巨大的山水屏风,两边是一排排高耸的柜檯,后面坐著的朝奉个个鼻樑上架著水晶眼镜,手里拨弄著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匯聚成一股独特的声浪。
周阳径直走到一个人稍微少点的柜檯前。
柜檯上方的木柵栏很高,那个上了年纪的朝奉正低头翻著一本帐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存钱还是兑银?”声音乾瘪,透著股例行公事的不耐烦。
“兑金。”
周阳回答得很乾脆,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那声音清脆,透著实诚。
朝奉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捨得抬起眼皮。他隨意地扫了一眼那叠银票,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隨后又迅速恢復了平静,只是脸上的褶子似乎舒展开了一些。
他伸手拿起银票,快速清点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变戏法。
“通源號票,安阳郡分號兑现……”朝奉嘟囔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一共五万两。客官,是要现银还是……”
“换金条。”周阳敲了敲柜檯,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全部换成十两一根的金条,剩下的零头给碎银。”
朝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周阳。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
朝奉把银票轻轻放回柜檯,没急著往里收,反而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脸上堆起了一丝职业化的假笑。
“京城地面,规矩和外地不太一样。”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这地头蛇的牙口,从来都不会太软。
“什么规矩?”他面色不变,淡淡问道。
朝奉伸出一只乾枯的手,在柜檯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客官,这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咱们通源钱庄虽然实力雄厚,但这金条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按照京城四大钱庄不成文的规矩,大额兑换,超过一万两,得有两成『火耗』。”
“火耗?”
周阳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在安阳郡也是跟钱打交道的人,熔铸金银確实会有损耗,可那也就千分之几顶天了。这开口就是两成,那还叫火耗?那叫明抢。
“两成是不是太多了点?”周阳看著朝奉,眼神微冷,“我在安阳兑银子,可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朝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安阳是安阳,京城是京城。这地界寸土寸金,能在这儿开钱庄的,背后都有管事的人。这金子要熔铸、要押运、还要入库,哪一样不需要打点?再说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这么多金条,您一个人带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咱们钱庄可赔不起这责任。收这两成火耗,那是帮您买个平安。要是能提供『见票即兑』的凭证,或者有京城本地的铺保作保,这火耗嘛,自然能给您降一降。”
周阳听明白了。
这就是在卡脖子。
这就是所谓的“进门容易出门难”。看你是个外地的生面孔,手里又有大笔现银,不扒你一层皮,这钱庄算是白开了。两成火耗,五万两就是一万两,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把人当猪宰。
而且这朝奉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要查他的底细。什么“凭证”、“铺保”,分明是要摸清他的来歷。
周阳心里冷笑。他这人最討厌麻烦,更討厌这种被人当傻子宰的感觉。
“要是我不交这火耗呢?”周阳盯著朝奉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白菜价。
朝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冷了下来。
“那就对不住了。”他把银票往周阳面前推了推,拿起帐册重新翻开,不再看他一眼,“小店本小利薄,这笔买卖,我们做不了。”
“做不了?”
周阳伸手按住那叠银票,没急著收回来。
就在这时,钱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隨著放肆的笑声打破了大厅里的肃静。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没看见少爷我来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大门口炸响。
周阳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穿著统一青色短打、腰里別著短棍的壮汉横著走了进来,手里挥舞著赶人的长鞭。在他们的簇拥下,一个穿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摇著摺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进来。
这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双眼睛有些过於细长,眼角吊著,透著股刻薄相。他手里把玩著两个铁胆,转得哗啦啦作响,进门后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径直朝著里面的雅间走去。
“哟,这不是李少爷吗?您今儿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那个刚才还冷著脸的朝奉,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地从柜檯后面跑了出来,那腰弯得简直要贴到地上去了。
“少东家!”周围的伙计们也齐声喊道,个个毕恭毕敬。
被称作“李少爷”的年轻人並没有理会朝奉的諂媚,而是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拥挤的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阳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周阳按在柜檯上的那叠银票上。
李少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合上摺扇,在掌心里轻轻敲打著,迈著方步走到了柜檯前。
“这是谁啊?”
他隨意地问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朝奉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少东家,这是个外乡人,拿了几张安阳那边的破银票,非要换金条,还不肯交火耗。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的正教训他呢。”
“外乡人?”
李少爷上下打量了周阳一番。
周阳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乾净,但料子普通,款式也是去年的旧样。再看那风尘僕僕的鞋面,显然是刚进城没多久的土包子。
李少爷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现在的乡下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京城这地界,讲究的是个『礼』字。不懂规矩,那就是没教养。既然没钱交火耗,就把银子拿回去,別在这儿占著地方,挡著后面正经客人的道。”
说到这,他故意侧过身,对著后面挥了挥摺扇,大声说道:
“来来来,都往后稍稍!让这位外乡把他的宝贝银票收好,別让风吹跑了!”
他身后的那群护院壮汉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少爷说得对,这乡巴佬怕是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吧?”
“哈哈,说不定是偷来的呢!”
各种难听的话语在耳边迴荡。
周阳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所谓的少东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歪脖子树。
这种眼神让李少爷很不舒服。
他李天霸,乃是这通源钱庄大东家的独子,在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就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个土包子,居然敢这么看著他?
这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怎么?不服气?”
李天霸脸色一沉,手里的摺扇猛地合拢,指著周阳的鼻子,“我告诉你,在京城,有钱也得懂得怎么花。像你这种没根没底的浮萍,就算带著金山银山进来,能不能出这个门,还得两说呢。”
周阳终於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银票收了起来,揣进怀里,然后轻轻拍了拍胸口,像是在拍掉上面的灰尘。
“这位少爷教训的是。”
周阳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缓,听不出一丝火气,“我確实不懂规矩。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李天霸: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破的。这火耗,我一分都不会交。这金条,我也换定了。”
“呵!好大的口气!”
李天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你想破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来人!”
他一声厉喝。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往前一步,凶神恶煞地瞪著周阳,手里的短棍若隱若现。
“既然这位客商不想好好说话,那就让他去后面清醒清醒!”李天霸冷哼一声,“手脚轻点,別弄脏了大堂的地毯。”
那两个壮汉答应一声,左右包抄,朝著周阳逼了过来。
周阳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他的手,依然插在袖子里。那里面握著的,是那把已经许久未饮血的短刀。
就在这时,左边的壮汉突然伸出手,看似是要去推搡周阳,实则手肘暗暗发力,狠狠地撞向周阳的胸口。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断两根肋骨。
这一招,江湖切口叫“撞山靠”,阴险得很。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发出了惊呼声,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外乡人倒地惨叫的狼狈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並没有传来。
就在那壮汉的手肘即將触碰到周阳衣襟的瞬间,周阳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看似隨意地挪了半步。
这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了壮汉发力的死角上。
壮汉一肘撞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周阳的膝盖看似无意地抬起,轻轻顶了一下壮汉的大腿外侧。
“哎哟!”
壮汉只觉得腿弯一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个醉汉一样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柜檯上,把那算盘珠子撞得满地乱滚。
“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阳伸手扶住柜檯,一脸“关切”地看著摔得七荤八素的壮汉,嘴里却说著风凉话,“这地毯这么软,怎么还能摔成这样?看来是这京城的地太滑,不適合练武之人啊。”
大堂里顿时一片死寂。
谁也没看清周阳是怎么动手的,只觉得那壮汉像是自己绊倒了一样。
李天霸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土包子,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他原本只是想让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顺便立立威,却没成想反而折了面子。
“混帐!”
李天霸恼羞成怒,脸上的那层贵公子的偽装瞬间撕裂,露出了一副狰狞的面孔,“敢在通源钱庄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上!打断他的腿!出了事本少爷担著!”
这一声令下,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那几个原本站在外围的护院纷纷抽出短棍,呈扇形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凶狠的煞气。
周阳站在包围圈中,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閒心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这第一笔买卖,是非得见点红才能成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加钱居士”式微笑,终於隱隱浮现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这笑容里少了几分市侩,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