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將我的神性,弃置於此。(二合一)
雕像下的天使一手撑著额头,侧面的光照过来,凸显出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庞,坐在那儿像是一具精美的艺术品。
天使没有丑的。
就如同祂们所信奉的主神是完美的一样,祂们身上不具备任何丑的要素,或许柔美或许阳刚,又或许是温和,无论你是什么p,总能在天使中找到满足的————
哦,没有福瑞。
这绝对是艾拉瑞尔第一次得以亲眼见到神明的身姿一不是那僵立不动的雕像,也不是书上的图画,而是货真价实会动、会走的,真正存在的形象。
可她此刻却没有半分的激动,她只感觉自己的心情平静如水,没有半分信徒该有的狂热,甚至反而,她感觉自己有一点————
畏惧?
但她还是缓步上前,站在距离天使五米开外,微微躬身:“伟大的战意天使,米诺卡迪洛斯冕下。”
她那谨慎的声音中,雕像缓缓抬起头,將那与其名相符合的面容展露一刚毅、自信、果决、勇武,这些特徵组合在一起,就构造出了一张足以匹配任何名將事跡的英武的脸。
“后来人。”他缓缓开口,“你是我的臣民,还是我的信徒。”
“我是辉煌光明神殿之主,凯伦希尔冕下的信徒。”艾拉瑞尔屏息凝神,一字一顿地答道。
“你来到此处,所谓何物。”祂继续问道。
“我————”艾拉瑞尔忽然一时语塞,但调整了一下,迅速继续道,“我渴求一份神力的传承,让我得以成为一位虔诚的神徒。”
“神徒————呵呵,呵呵————”
天使发出了低沉的笑,“如我,如艾索斐利俄斯,亦或是赫利俄卡狄斯那样的神徒?
原因呢?”
“因为————我是祂的信徒。”
“你们未曾进过辉煌光明神殿,未曾见过冕下尊严,只因虚无縹緲的信徒”,就渴望成为你所不知真相为何物的神徒?呵呵,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米诺卡迪洛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原本的低笑也变成了低吼,整具身躯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瞬间,那对饱满有力的翅膀在艾拉瑞尔眼中,似乎成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我眼花了?”
她重又定睛看去,那翅膀確实依然饱满有力,但米诺卡迪洛斯的面庞不断扭曲著。袖忽笑忽皱眉,忽怒忽又归於平静,几秒钟的功夫脸上表情突然变了五六次,只有那紧咬的牙关,还在努力地从嗬的低吼声中挤出几个音节:“不要————神徒————不————”
那几个字音太低太轻,以至於艾拉瑞尔根本无法分辨说得是什么,她焦急地想要细听,但米诺卡迪洛斯的表情在这一刻已经重新归於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这么平静地看著她。
“神徒,伟大的冕下的神徒,確实应当追寻祂的步伐————”
“后来者,这里確实存在有足以让你成为神徒之物,但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其一,靠自己成为凯伦希尔冕下的神徒,你需要从零开始步步攀登,效忠於祂是一条苦行之路,你可能一辈子都一事无成,绝大部分祂的神徒都是如此。”
“其二,你可以————”祂压低声音说著,仿佛在说著什么天下最宝贵的秘密,“选择接过我的权柄。”
“你的权柄?”艾拉瑞尔闻言,吃惊地看著面前的天使:“您说的是————权柄,而不是成为您的————神徒?”
“权柄。”米诺卡迪洛斯说著,站起了身,同时摊开左右手,右手中是一道金色的光球,左手中却是一个斧矛交叉的虚影。
“伟大的冕下,需要有人侍奉祂的左右,我们天使就是为此而存在。”祂缓缓將左右手同时向著艾拉瑞尔递出:“选择吧,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一”
艾拉瑞尔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凯伦希尔的神徒,这是她曾经一度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知道艾力克·瓦勒留斯,自己的兄长,已然得到了教会的认可,在这一条路上领先她太多。
但她始终相信,只要自己能够跨过门槛,成为“神徒”,那么凭藉她的神性,凭藉她的苦修,艾力克迟早会被她追上,然后远远甩在身后。
她是这么想的,她是这么坚信的。
曾经。
在她每日最早赶去祷告,苦苦修行经文到最晚,將一道道法术练习得炉火纯青的时候,她確实是这么认为的,她是这一代最优秀的祭司,甚至可能是百年最出色的神官。
直到她来到了凛风城。
直到那个少年骑士,向她轻蔑发问:“贫者、弱者、受污者、迷途者,你的祷言,他们可曾听闻?”
可曾听闻。
自然不曾听闻。
哪怕她站在难民之中,她也听不清他们的苦难。她尝试为其祈祷,但那微弱的圣光落下,也不过为其换来一时的抚慰。
那苦难不属於她,因此她不懂苦难,也不懂贫者、弱者、受污者、迷途者。
她的祷言流利,但却是假的,空的。
若是要问她现在是否依然相信自己的神性,那艾拉瑞尔的答案一定是坚信—她的神性无人可以质疑,安布罗斯攻不破她的神性之壁,艾力克以中级神徒之躯,为了攻克神性之壁,也得耗尽半身魔力。
但是艾拉瑞尔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神性————
是否还忠诚地向著那位伟大的冕下?
选择米诺卡迪洛斯的右手,她將成为她梦寐以求的神徒,顺利追上艾力克,成为名副其实的“圣女”
可是然后呢?
她的祷言,又是否真切?
金髮的丽人盯著那金色的光球长考著,余光却又忍不住瞥向左手的斧矛。
那代表著米诺卡迪洛斯的权柄,是的传承,若是接过,她就是下一位战意天使,已然自动站在了凯伦希尔的最亲密的队列中。
神徒可能一辈子无法瞻仰其容顏,但战意天使一定可以。
马克西姆之前做出的预测,不过是这里会有成为米诺卡迪洛斯神徒的信物,这可是直接翻了百倍————
不用选,完全没得比,成为下一位战意天使,成为下一个米诺卡迪洛斯就是最佳的,最佳的,最棒的,她將得以躋身那座辉煌光明神殿,得以侍奉於凯伦希尔的左右,这不比马克西姆想的路子要好太多吗?
马克西姆。
怎么又是马克西姆?
她突然一愣,脑海中刚刚已经將她平步青云的画面都绘製完毕,但那个少年骑士的身影却几次三番闯了进来,在她的美好愿景里扯出一个个窟窿。
她有些愤怒了,抬起手要去打少年骑士,但他的身形又站在了极远处,做著口型:“你的祷言。”
“他们可曾听闻“,轰!
她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花,她忽然发现自己好愚蠢。按照马克西姆的推论,这样的“奖励”必然不可能这么轻鬆地发放,绝对要击败什么,或是破解什么,才能够有机会落入口袋。
而她呢,她做了什么?她看著那个天使的左右手傻呵呵发呆,但实际上祂真的是战意天使吗?袖能代表米诺卡迪洛斯吗?
她,她————
她睁著眼吗?
她的手触及了自己的面庞,触及了自己的眼睛。
她是闭著眼的。
一切,一切都是不知何时在她脑海中展开的虚像。
她睁开眼,她不在那座教堂里,四周都是漆黑蠕动的触鬚。她的面前是那两座圣像,但祂们並非平视前方,而是垂首向下,俯视著她,露出诡异的笑。
而她的前方,是一团蠕动的、黑色的雾气,森森白骨的翅膀展开在那浓郁的雾气之后,金色的光球和斧矛的虚影像是杂耍人手里的玩具一样,在雾气延伸出的“手”之间来回拋动著。
她抬起头睁开眼时,那雾气笼罩的面庞几乎就要贴到了她的身前,都快赶上她靠在那个少年骑士怀里的距离了。那张雾气的嘴在呢喃著,诡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忽远忽近响起在她的耳边,钻入她的耳中:“选择吧,选择吧,我相信你的选择。”
“好饿,好饿,好饿,美味,美味,美味————”
“全身心地投入吧,將你的一切无保留地献给我,献给我,献给我————”
“我要出去,出去,出去————”
那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嘶吼著,让她的表情一下子僵硬。
而那雾气一片的脸突然贴近,雾气消散,露出那张刀削斧凿过一般坚毅的面庞。
只是脸上带著一道道的裂痕,那双眼睛翻著白,嘴角不是向下的,而是扭曲著向上的。
那翻白的眸子直愣愣地盯著她,而后发出了遗憾的声音:“呀,你醒了。
“”
“掌心辉耀!”
术式瞬间完成,艾拉瑞尔以生平最大的力量向前將光球轰在那团雾气的“腹部”,雾气一瞬间溃散许多,可立刻化为无数的细肢,瞬间將她的四肢牢牢锁住“神性,神性,好纯粹的神性————如果是这份神性的话,哪怕是这样的我也能重构躯体吧?”
“天使”的脖颈突然延长,弯折著自上而下,俯瞰著被锁住的金髮丽人,那张嘴越靠越近,越张越大,祂的呢喃也愈发嘶吼:“来吧,选择我,投入我,成为我!!!”
那张大嘴瞬间张到极限,雾气在其中翻滚著,下一秒要向著艾拉瑞尔咬下。
而金髮的丽人死死盯著这宣告死刑的一幕,驀地张口,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轻快地吐出:“你要我的神性?你配吗?”
“我是米诺卡迪洛斯,我是米诺卡迪洛斯,我是米诺卡迪洛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歇斯底里的嘶吼,与那將她罩入的嘴。那颗头颅里仿佛有著无限的空间,能將她一口吞入。
而雾气瀰漫的灰暗之中,她轻声道:“那————”
“凯伦希尔,我不再信奉於你一”
雾气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她的身躯也一下子僵硬了。
她一瞬间头晕目眩,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咆哮著。那是信仰的反噬,是神明对弃神者的罚——这还仅仅只是一个警告。
“艾拉瑞尔!!”
远处似乎有声音在呼喊著她的名字,她没法扭头,也无需扭头。哪怕她面色苍白,嘴唇囁嚅,她依然艰难开口,一字一顿,將最后的话语吐出:“昔日祷言作废,圣契碎裂,神恩归还。”
“不再颂其名,不再行其礼,不再守其诫。”
“以艾拉瑞尔·瓦勒留斯之名一”
“我將我的神性,弃置於此!!”
时间似乎一瞬间停滯了。
金髮的丽人低垂下头,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逐渐地流失著,那雾气却也鬆开了她的身躯,任由她坠落在地。
那张嘴转而朝向天,奇长的脖颈来回耸动著,无力地向著天空撕咬不停:“不,不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一”
她无力地望著一片灰濛濛的天,仿佛看到一个金色的身影在逐渐溃散。
那是她自己,是她二十年来的信仰与力量的结晶,一切来源於凯伦希尔的,在誓言破碎的剎那便不再属於她,她此时几乎只剩下了一具空虚的皮囊。
可她心中却意外没有任何的失落,她看著那具身躯、那个头颅在歇斯底里,连那金色的光球和斧矛的虚影都隨之坠地,滚落在她的身旁。
这两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他,这个或许是米诺卡迪洛斯遗留的被神秽感染的意志只想要吞噬一个虔诚的信徒完成祂的復生。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死局,因为贪婪选择接受,也就成为了其附身转生的傀儡。
而若是及时醒悟选择拒绝,祂也可以慢慢將目標吞噬,照样能够达到的目的。
但艾拉瑞尔做到了,哪怕她的眼中不存在任何提示词,也没有系统的告知,她依然清晰地知道,她破解了这个死局。
或许,这也是这个遗蹟的,“遗蹟之眼”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身后,少年骑士的身影疾奔而来,將倒在地上的金髮丽人抱起。
“马克西姆,我做到了一”
她无声张口,而少年骑士只是轻轻点头,而后转而將她背在背上。
“睡吧。”
他说。
“轰隆隆隆————”
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震动,隨后地面破碎。
他们再一次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