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学校放假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几步就黑一段。
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暗下去,拖著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出来,裹著厚厚的羽绒服,嘴里呼著白气,在校门外打车或者等公交。
时间到了年关。
顾小北把《狼少年》的前期工作梳理了一遍。
选景定了,合同签了,设备租了,剧组人员都通知到位了,年后初六试妆,初八开机。
一切都很顺利。
公司也放假了。
没有吃年夜饭,也没有发过年礼包,每人发了500块的过节费。
腊月二十五这天,顾小北和刘一菲聚了聚。
算是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刘一菲吵著和他要新年礼物。
他答应了,不过说年后再给她带来。
刘一菲瞪了他一眼,不过眼中全是狡黠的目光,仿佛看透了顾小北似的。
那特殊的一天,两人都已经回bj了。
吃过晚饭,两人又一起逛了下。
给老顾买了一件皮夹克,给顾小北妈妈买了一件呢子大衣,不贵,加起来正好万把块。
刘一菲抢著把单给买了。
晚上,他又把刘一菲送回了家。
诸事已了!
顾小北终於要踏上了归程。
腊月二十六这天中午,他在首都机场登上了前往上海的飞机。
下了飞机之后,又转了大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潯古镇的拆迁安置房在镇子东边,一排排六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楼下停著几辆麵包车和电动三轮,楼道里堆著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和蛇皮袋。
搬进来才半年多,到处还透著股新装修的味道。
老顾站在阳台上抽菸,看见楼下有车灯,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小北?”
“爸,是我。”
顾小北拎著箱子和包上了楼,老顾已经把门打开了。
“饿了吧?你妈给你留著菜呢。”
“晓得了。”
顾小北进了屋子,又喊了一声。
“妈。”
“哎,来了啊,快吃饭,饿死了吧。”
“还行。”
他说著便把箱子放在了一边,坐在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放好菜,一个千张包,一个狮子头,还有一个炒青菜。
都是他爱吃的。
老顾也进来了,见状便去拿顾小北的箱子。
“爸,里面有给你们买的东西,你先等等。”
顾小北放下筷子说著。
然后他起身打开了箱子。
“爸,给你的。”
他把皮夹克递给老顾,又把呢子大衣和化妆品拿了出来。
老顾接了过去,笑了下,没说话。
“乱买东西,是不是很贵啊。”
他妈却说著,不过脸上也全是笑容。
“嘿嘿,皮夹克5000,你的4000。”
顾小北笑著说。
夫妻两人听了一愣。
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这是人民幣做的?”
老顾的嗓门大了起来。
“哥,小北回来了嘛?”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顾小北赶紧朝外看了出去。
“三叔。”
他喊了一声。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上次你回来我不在家。”
“嗯,三婶说你去上海了。”
“对,还没吃啊,来,三叔陪你喝点。”
见弟弟来了,老顾要把骂人的话也憋了回去。
顾小北妈妈也赶紧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会儿,桌上就开喝了。
老顾也加入了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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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
顾小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外灰濛濛的,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乾冷,是那种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
被窝以外的地方,都是远方。
他赖了十分钟,还是爬了起来。
老顾已经出门了,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砂锅里燉著粥,旁边摆著一碟咸菜、一碟腐乳、两根油条。
“起来啦?粥还热著呢。”
顾小北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出来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裹上外套出了门。
安置房小区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搬个小马扎,旁边放一杯茶,能坐一整天。
顾小北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顾小北。
搬进来才半年多,老邻居都散了,新邻居还没混熟。
他沿著镇上的老街走。
南潯的冬天不热闹。
游客没来,本地人也窝在家里,街上冷冷清清的。
卖糕点的铺子开著门,蒸笼冒著白气,赤豆糕、桂花糕、定胜糕,一块一块码在案板上,红红绿绿的。
顾小北买了两块,用油纸包著,边走边吃。
糕是糯的,甜丝丝的,带著桂花的香味。
拐进一条巷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丁连芳。
湖州的老字號,卖千张包的。
店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著发黄的价目表。
老板是个胖大妈,围著白围裙,正往锅里下千张包。
“来两个。”
顾小北说。
“在这吃还是带走?”
“在这吃。”
千张包端上来,两个大碗,碗里飘著蛋丝、虾皮、紫菜,千张包鼓鼓囊囊的,皮薄馅多。
顾小北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肉馅紧实弹牙,千张吸饱了汤,软糯鲜香。
他想起小时候,老顾带他来吃,每次都要加两个。
那时候老顾年轻,头髮还没白。
那时候南潯还没拆,老房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巷子里的叫卖声还在。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顾小北把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吃完出来,他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
路过一家炒货店,买了一袋香瓜子。
路过一家酱货店,买了半只酱鸭。
路过一家书店,进去翻了翻,没买。
他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別。
下午回到家,他妈正在醃咸肉。
一块五花肉,抹了盐,码在盆里,压上一块石头。
厨房里飘著白酒的味道。
“你三叔说晚上来吃饭。”
他妈头也没抬,
“你爸在菜场买鱼呢。”
“哦。”
顾小北把酱鸭放进冰箱,把瓜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讲的是春运的事。
火车站人山人海,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他庆幸自己没坐火车。
老顾回来了,手里拎著一条白水鱼,鱼鳃还在动。
“晚上清蒸,你三叔最爱吃这个。”
老顾说著,把鱼放进水槽里。
晚饭前,三叔来了。
他拎著一瓶黄酒,进门就说:“小北,晚上陪三叔喝点。”
“行。”
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白水鱼、酱鸭、炒时蔬、蛋饺汤,还有中午剩的两个千张包。
“明年还拍电影?”
三叔问著顾小北的学习和工作。
顾小北一五一十地说著。
三叔听了很感慨。
不过又听说顾小北给杭州一个姓宗的人赚了1000多万,心里就有点痒痒。
“你小子出息了,对了,现在我们手上都有点钱了,要不要放你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