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速通指南

第28章 雨幕,铁剑,黄昏


    细雨如丝如帘,自天空落下。
    眼前的邪教徒在雨幕中冰冷地前进,有了之前持剑壮汉的教训,他们二人一左一右,向著简怀特衝来。
    左边的邪教徒挥舞著镰刀,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右边的邪教徒將草叉平端,叉尖指向简怀特的腰腹,两人配合默契,一高一低,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这也是这条小巷所能容纳的进攻人数的极限。
    镰刀与草叉撕破雨幕,简怀特冷静持棍,先用力打偏镰刀的横扫,再欺身上前,闪过草叉的突刺,同时將手中的木棍用力捣在了那名邪教徒的胸口。
    木棍击中胸骨的闷响在雨中格外清晰,就如同敲击一块潮湿的木板。
    那名邪教徒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她在这个狭窄的小巷里,完全没有使用扫劈之类的招数,她完全將手中的木棍当做一柄刺剑,所有的攻击几乎都是突刺。
    命中弱点的突刺。
    周启明看著那位邪教徒忍受不住疼痛地捂住胸口倒退——原来他们並不是毫无感知的傀儡。
    而另一名邪教徒依然凶狠地將镰刀向著简怀特的头顶砍去。
    镰刀落下的速度很快,刀锋切开了雨幕,那些细密的雨丝被刀锋劈成两半,向两侧飞溅开去,像是一条被撕裂的银色缎带。
    简怀特身著那厚厚的沉重的瘟疫套装,感官本身已经被遮蔽到了极致,她简直是带著镣銬在和这些邪教徒跳舞。
    偏偏对方跳的还没她好。
    少女弯腰,低头,躲过攻击,然后手中的白蜡木棍再次出击,这一次刺中了对方的小腹。
    木棍的末端深深陷入柔软的腹部,那名邪教徒的身体像是被摺叠了一样弯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动物哀嚎的闷哼。
    小腹处全是最柔软无骨骼包裹的脆弱內臟,神经末梢密集,传达痛感极快。
    他手中镰刀脱手,自己捂著肚子在雨中同样后退。
    周启明在雨中嘆了口气。
    简怀特什么都好,但偏偏就是太善良了。
    她的力量依旧是弱势,没有展现出来超越一个十八岁少女级別的怪力,但是她对於身体的控制,对於外界环境的感知,却几乎到达了同级別人类的巔峰。
    她用的都是非常规整的中世纪击剑技巧,核心就是躲避攻击,攻击要害,爭取一招制敌。
    在这方面她的表现堪称完美。
    但问题是——她攻击要害,但攻击的都是次要的要害。
    肩窝,后脑,胸口,小腹。
    少女利用她的医学知识,攻击的都是解剖学中人体的弱点,特点就是极易让对手失能,但不致命。
    而明明有眼睛,襠部,咽喉这样的第一等级的致命要害,她完全有机会,但是却又避而不击。
    都到什么时候了,老妇人用自己的死直接撕开了杀戮的封印,而这些邪教徒明摆著想把自己这两个瘟疫医生献祭给邪神。
    而简怀特还在想著,如果將伤亡控制到最小,哪怕对方是一群邪教徒。
    这样想著,少年扔掉了手中的木棍,转而捡起了那把掉落在雨中的黑色铁剑。
    铁剑浸在积水里,剑身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水膜,握柄处的皮革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握上去有一种潮湿的、不太真切的触感。
    来自於精英邪教徒的馈赠,此时他正被击中后脑昏迷在雨中。
    周启明掂了掂长剑的分量,然后反手將长剑刺中了这名壮得像熊一样的精英邪教徒的后心。
    剑尖刺入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布料被撕裂、皮肤被穿透、肌肉被分开的多重阻力,像是將一根木棍慢慢插入一桶浓稠的蜂蜜。
    壮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然后便彻底鬆弛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切都在雨中发生,简怀特在前面继续与邪教徒对战,而他在后面悄无声息地结果了这个邪教徒的生命。
    身为游戏速通玩家,特別是生化系列的游戏速通玩家,他深深知道补刀的重要性,因为生化危机系列的丧尸一大特点就是喜欢诈尸。
    但是——缺点就是太真实了。
    雨水落下,血水渗出,周启明手上的触感磕碰了一下,似乎学艺不精刺到了骨头。
    周启明微微抿住嘴唇,这一切不是游戏,所以眼前的人並不是npc,他的第一次杀人显得如此隨意。
    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不死,自己和简怀特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周启明提剑上前,简怀特刚刚把那两名邪教徒彻底击倒,她重新持棍对准那些邪教徒,少女的吐息微微紊乱。
    雨水从她的面具边缘不断滴落,呼吸透过鸟嘴的排气孔传出,比之前更加急促,黑袍的胸口部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被风吹动的黑色湖面。
    她终究是肉体凡胎,感受到了疲惫。
    “换我来。”周启明恰到好处地开口,然后来到了简怀特面前,代替她面对那些邪教徒。
    简怀特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长剑,也看到了长剑上残留的血跡。
    她轻嘆一口气,但是並没有说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你累了换我,不要逞强。”简怀特轻轻说道,然后自己退了下去。
    这次轮到周启明真正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前將那两名被打倒的邪教徒继续补刀。
    他走向那两个蜷缩在墙角的邪教徒,步伐不紧不慢,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雨水从他的头髮上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不需要看得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上,长剑比眼睛更可靠。
    这在邪教徒的队伍里引起了激愤和震怒,他们有的人咒骂,有的人高声呼喊这两个人的名字,同样有人愤怒地在雨帘中冲了上来,想要杀死周启明为自己的亲人朋友报仇。
    而周启明只是在心中静静默念二字。
    心流。
    血液开始变得滚烫而翻涌,周启明的面前,一切开始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加热了的铁水,在体內奔涌,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扩张,每一寸肌肉都在甦醒,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拉伸、延展,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可以看清每一滴雨丝下落的痕跡,可以看到在空气的阻力下,那些水珠並不是经典的水滴形,而是中心有些凹陷的包子状。
    他也可以看清那个失去理智想要衝上来杀掉自己的年轻人,他穿著黄褐色的束腰外衣,头戴一顶粗羊毛的黑色小圆帽,手里则拿著一把布满钉刺的连枷,表情扭曲愤怒地向自己衝来。
    连枷的木质手柄上缠著发黑的布条,铁链连接著布满铁钉的锤头,锤头在空中旋转,那些铁钉在雨中闪烁著暗淡的、狰狞的冷光。
    年轻人的嘴大张著,周启明甚至能看到他喉咙深处晃动的小舌,以及口腔中因为愤怒而暴露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但是对於周启明而言,他有点太慢了。
    他在雨中奔跑,咆哮,脚步踏在水中激起一圈圈水雾与涟漪。
    脚掌落地时溅起的第一滴水珠甚至还没有落下,他的下一步已经踏出,又激起新的一圈涟漪。
    新旧水花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幅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水幕画卷。
    而周启明只做了一件事情。
    他在最合適的时候,递出了他手中的剑。
    长剑穿胸而过,是周启明手上的力道,也是对方奔跑衝刺的速度与动能。
    他能感觉到金属与血肉、骨骼摩擦產生的细微震动,那种震动沿著剑身传递到手掌,再沿著手臂传递到肩膀,最终在他的大脑中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確认。
    刺中了。
    一切在那一瞬间静止。
    周启明可以看到他脸上疼痛,惊恐与悔恨的表情,但是周启明只是抬起脚踢在他的小腹,看著他在雨中被踢得翻滚落下的同时,自己也顺势拔出了他胸口的长剑。
    他的四肢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像是一只被从空中击落的鸟,挣扎著想要重新飞起来,却只是在地上划出更多混乱的、无意义的痕跡。
    血花喷涌而出,在空中与雨水交融。
    周启明则重新看向前方,没有再去管那一个已经跌落墙角的年轻人。
    这就是心流,真正的被系统评价为s级的天赋,全方位提升一个人的体能,反应速度,思考能力。
    除了对身体消耗过大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弊端。
    不同於简怀特中规中矩的战斗,周启明那宛如日本拔刀术的画面震慑了所有邪教徒。
    出刀即杀招,一剑便决胜负,也决生死。
    死亡是生物最本能的恐怖。
    雨中脱下黑袍,只穿麻布衬衫的少年,冷静如同杀神。
    而在所有邪教徒都在怯弱后退的当口,一个穿著黑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他脸上有著一道明显的刀疤,淡金色的头髮也有些花白。
    周启明望著对方,心流状態暂时关闭,以避免过大的消耗。
    如果不能像雄狮一样通过绝对的武力震慑並且驱赶豺狗,那么就只能做持久战的准备了。
    而这个小巷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战场。
    小巷的两侧石墙高耸,將雨水匯聚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从墙头倾泻而下,在墙根处匯成浅浅的溪流。头顶的天空依旧铅灰,雨势不减,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而眼前这个黑袍的中年人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衝上前来,甚至他都没有拿出武器。
    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德纳里铜幣,单手在雨中拋接了一下,然后將右手对准周启明,用拇指轻轻弹出。
    铜幣从他的拇指上脱离的瞬间,雨水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圈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涡流。
    铜幣旋转著向前飞去,边缘反射著天空中暗淡的光,像是一颗暗红色的、正在陨落的流星。
    穿过雨幕,直击向周启明。
    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简短的单词。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