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举著电报,站在胡同口喊。
“陆沉!保定来的急电!”
这一嗓子喊出来,胡同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水龙头边洗菜的几个大婶手都停了。
刘婶刚把白菜叶子掰开,水顺著胳膊肘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保定?”
“是不是又发文章了?”
“急电啊,急电按字收钱,没大事谁捨得拍?”
一九七八年的电报,按字收费。能省一个字,绝不多写半个。
普通人家只有在遇到白事、录取、工作调动这类大事时,才会用电报。
章德寧刚走到院门外,听见“保定”两个字,脚步停住。
她回头看陆沉。
陆沉接过电报,签了字。
他拆开电报纸。
纸很薄,摺痕硬。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五人十一中。赵铁柱军校。李招娣师范。速归。全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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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看了第一遍。
没说话。
看第二遍时,他的拇指压在十一中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章德寧离他最近。
她看见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人在座谈会上被九十多个人追问,没乱过。
当初在《十月》面前拒绝《信》,也同样镇定。
现在一张薄电报,倒让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章德寧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封信,很重。
刘婶探头问:“小陆,啥事啊?別嚇人。”
陆沉把电报递给母亲周桂兰。
“妈,太行公社中学,高考十五个人,考上十一个。”
周桂兰没立刻听懂。
“十一个?”
陆沉点头:“十一个吃国家粮。”
这下胡同里顿时热闹起来。
“嚯!”
“十五个考上十一个?这是什么学校?”
“乡下公社中学?真的假的?”
“我娘家侄子复习一年,连中专边都没摸著!”
周桂兰拿著电报,手腕抖了一下,赶紧用围裙擦手,生怕汗沾坏字。
“招娣呢?那个姑娘考上没?”
“考上了。保定师范。”
周桂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记得那个姑娘。
儿子信里提过,被亲爹锁过柴房,差点拿去换彩礼。
“好,好。”周桂兰把电报按在胸口,“这闺女命硬。”
章德寧轻声问:“赵铁柱是谁?”
陆沉说:“第一天上课,想把我轰下讲台的学生。”
“现在呢?”
“军校。”
章德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这要是写进小说,我们当编辑的得说你编得太巧了。”
陆沉也笑了。
“不写小说。是真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更安静了。
真的才嚇人。
胡同里谁家孩子考上中专,都能摆两桌。
十五个乡下娃,十一封通知书,这不只是考学,这是给乡下人走出了一条新出路。
章德寧把网兜里的两个空汽水瓶拎稳。
“陆沉同志,这趟你得回去。”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早。”
“那稿子呢?”
陆沉看她一眼:“火车上写。”
章德寧沉默半秒。
“你是真不把中篇当中篇。”
陆沉把电报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欠《十月》的炮仗,不能哑。”
章德寧点点头,心放下了。
她今天来,本是抢稿。
结果看见一封电报,反倒比看见合同更踏实。
一个能被十一封录取通知书牵动的人,写知识分子和牧民姑娘,差不了。
傍晚,陆德铭下班回来,还没进院,就被胡同口老周拦住。
“老陆,你家小子又捅事了!”
陆德铭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老周把蒲扇一拍大腿。
“十五个学生考上十一个!你还装不知道?”
陆德铭愣在原地。
过了两秒,他加快脚步进院。
堂屋里,电报已经被周桂兰压在搪瓷盘底下,旁边摆著饺子馅。今天不是年不是节,周桂兰硬是剁了半斤肉。
陆舒趴在桌边念电报。
“赵铁柱军校……哥,这名字一听就能打仗。”
陆沉说:“他以前確实只会打仗。”
“现在呢?”
“会管人了。”
陆德铭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问:“你要回去?”
“明早走。先到保定,再转易县。”
周桂兰停下擀皮的手:“刚回来几天,又走?”
“庆功会得去。”陆沉说,“他们等的不是我,是那口气。”
陆德铭点头。
这句话他听得懂。
穷地方出了成绩,得有人把这成绩接住。
没人接,热闹过了就散。
有陆沉回去站一站,太行公社中学以后再申请粉笔,申请煤油,或是申请老师,底气就不一样。
“燕师大那边?”
“跟吕主任请假,两三天。”
陆舒眨眼:“哥,你是不是还要去看龚雪姐?”
周桂兰立刻瞪她。
陆沉夹了个饺子。
“她在保定慰问演出,顺路。”
陆舒往陆沉身后一缩,拖长声音:“哦——顺路。”
周桂兰抬手要敲她,她整个人躲在陆沉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在嘀咕:
“东直门到保定,確实挺顺。”
陆德铭端起酒盅,遮住嘴角。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
周桂兰把最大的一盘饺子推到陆沉面前。
“多吃。乡下那帮孩子考出来,你也算没白瘦。”
陆沉咬开饺子,热气烫了一下舌头。
他低头笑了笑。
確实没白瘦。
第二天清早,永定门火车站。
站台上全是人。
人们背著军绿色挎包,拎著网兜,拿著搪瓷缸,扛著铺盖卷。
有人去探亲,有人去报到,还有人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车门口反覆看。
陆沉背著帆布包,包里装著换洗衣服和几张粮票,也放著龚雪上次的信和《十月》的约稿函。
绿皮火车冒著热气进站。
硬座车厢里,木条座椅发亮。
头顶行李架塞满包裹。
火车开动,燕京城往后退。
陆沉从包里取出旧练习簿。
他拿出钢笔,在下一页写下题目。
《牧马人》。
笔尖停了停。
车窗外,平原铺开,电线桿一根根往后跑。
陆沉想起后世那句传遍几代人的台词。
那句话听著很土,也很直接,甚至有点冒失。
可它充满了生命力。
一个女人站在风里,没有提主义和前途,只是问一个被命运打散的人,还要不要一个家。
陆沉落笔。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