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从知青代课开始

第54章 太行公社放榜日


    太行公社中学今天没上课。
    不是放假。
    是没人坐得住。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前进大队、后沟大队、石崖沟、赵家庄,能来的都来了。
    郑全福穿著洗白的蓝布褂子。
    胸口还別著陆沉走前留给他的那两支红蓝铅笔。
    公社王社长站在一张课桌后面,旁边是县招生办来的干事,手里拿著一沓红头纸。
    所谓招生办,就是负责高考录取、调档、发通知书的机构。
    七八年的录取通知,不是后世一张纸那么简单,它连著户口、粮油关係和分配前途。
    考上大学,国家包培养。
    考上中专,也吃国家粮。
    “国家粮”四个字,在太行山脚下,比红烧肉还硬。
    王社长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
    没人安静。
    赵国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谁再嚷嚷,老子把他扔河沟里!”
    院子一下静了。
    县招生办干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行公社,民风確实淳朴。
    就是有点费桌子。
    郑全福从招生办干事手里接过名单,手指压在第一行。
    “赵铁柱。”
    人群后面,赵铁柱猛地抬头。
    “到!”
    那一嗓子,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三只。
    郑全福盯著纸。
    “录取单位,石家庄陆军学校预科班。”
    院里静了一下。
    紧接著,赵国柱的锄头“噹啷”掉在地上。
    “啥?”
    王社长也愣了。
    县招生办干事解释:
    “军校预科,属於部队院校培养序列。
    先集中学习一年,合格后转入正式军事院校。
    这个考生前期政审和体检都是单独走的,接兵的干部当时看他做了四十个伏地挺身,当场就拍了板。”
    “干部?”
    赵国柱往前走了两步。
    “我儿子?当干部?”
    县干事点头:“毕业后分配到部队,就是干部。”
    赵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
    他平时骂人能从村口骂到磨坊不重样。
    这会儿一个字没有。
    赵国柱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愣著干啥?给郑校长鞠躬!”
    赵铁柱没顶嘴。
    他腰弯得很低。
    郑全福赶紧扶他:“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挣的。”
    赵铁柱抬起头,眼圈红了。
    “陆老师说我管得住人。”
    郑全福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管兵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没散,郑全福已经念第二个名字。
    “李招娣。”
    院门口,李招娣站在人群外。
    她瘦,个头小,被几个妇女挡住,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名字,她往前挤。
    李大栓也来了。
    他蹲在墙根抽旱菸,听见闺女名字,烟锅子停在半空。
    郑全福声音慢下来。
    “录取单位,保定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
    县招生办干事又解释:“师范,就是培养教师的学校。专科三年,国家供粮,毕业后分配到中学、小学任教。”
    “当老师?”
    有人低声说。
    “李大栓家那丫头,当老师?”
    李招娣站在桌前,手攥著衣角。
    这回她没哭。
    郑全福把通知书递给她。
    那是一张薄纸,盖著红章。
    李招娣双手接过去,先看名字,再看红章,最后把通知书贴到胸口。
    跟她当初抱那本《鲁迅小说集》一个动作。
    李大栓忽然站起来。
    “慢著。”
    院里又静了。
    王社长脸沉下去:
    “李大栓,你又想干啥?”
    李大栓没应声,把烟锅子往墙根磕了磕,走过来。
    步子不快,手有点抖。
    他走到闺女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通知书。
    纸上那些字他认不全,但那个红章他认得。
    “爹。”李招娣抓紧了通知书。
    李大栓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去。
    没抢。
    他把那张通知书轻轻按回闺女手里,粗糙的指头在纸上留了个泥印子。
    他赶紧想擦,又怕擦花了字,手悬在半空,最后缩回去。
    “爹对不住你。”
    声音不大,院里的人全听见了。
    李招娣愣愣地看著他。从她记事起,这个男人嘴里只有“赔钱货”和“白吃粮”,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李大栓转过身,朝著郑全福,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郑校长,我李大栓欠陆老师一个人情。这辈子怕是还不上。往后学校有啥出力气的活,你叫人捎句话。”
    郑全福赶紧扶他,愣了一下。他跟李大栓打了二十年交道,从没见这人弯过腰。
    李大栓直起身,又转向王社长:
    “王社长,我家那半亩菜地,今年冬天分出来的萝卜,给学校食堂送两筐。娃娃们念书费脑子,得吃饱。”
    王社长把到嘴边的呵斥咽回去,慢慢点了点头。
    李大栓这才转回来,看著闺女。“爹以后不拦你了。念书花销大,爹卖菜供你。”
    李招娣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掉在通知书上,把红章洇深了一个色。
    李大栓伸手想给她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泥。
    他不会说那些体面话,闷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比你爹强。”
    李招娣抬起头看著父亲,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爹。”
    这一声,和她以前喊过的所有“爹”都不一样。
    人群里有人抽了一下鼻子,赶紧假装咳嗽。
    王社长背过手去,眼睛往远处的太行山上看。
    郑全福从胸口取下那支蓝铅笔,在名单上李招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圆。
    李招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打开。
    里面是两张大团结,票面被压得很平。
    “陆老师借我的。以后我发工资,还他。”
    李大栓盯著那两张钞票,喉结滚了一下,摇摇头。“钱你自己收著。”
    李招娣把钱重新包好,又补了一句:“再给家里寄。”
    李大栓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走过墙根捡烟锅子的时候,被土坷垃绊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他蹲在墙根下装了一锅新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著。
    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但隔著烟,旁边的人看见他在抖。
    王社长用力拍了拍手:“行了!李大栓,你以后不是卖闺女的人,你是师范生她爹!”
    旁边有人接话:“以后得叫李老师她爹。”
    人群哄地笑起来,李大栓蹲在墙根,烟锅子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跟著在笑。
    李招娣低头把通知书夹进语文课本里。
    那本书牛皮纸封皮磨出了毛边,里面夹住的,是她的新命。
    郑全福继续念。
    “王建国,保定財贸学校,会计专业。”
    “张小军,易县农业技术学校。”
    “刘春生,保定地区卫生学校。”
    “孙桂花,涿县师范中专。”
    “马胜利,河北水利专科学校。”
    “周满仓,保定机械学校。”
    “大专”是大学专科,学制比本科短,毕业照样分配工作。
    “中专”是中等专业学校,初高中毕业都能考,学技术,毕业吃国家粮。
    这些词,县干事每解释一个,院里就低低响一次。
    响的不是议论。
    是算盘珠子在各家心里响。
    一个中专生,毕业进粮站、医院、学校、工厂。
    一年工资顶一个壮劳力两三年。
    这不是读书。
    这是跨阶级。
    十五个人,十一封通知。
    剩下四个没考上。
    其中一个蹲在墙角哭,另一个低头抠泥。
    郑全福走过去,把陆沉留下的信递给他们。
    “陆老师给你们也留了。”
    一个学生拆开。
    纸上只有三行。
    “没考上,不丟人。
    明年还能考。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那学生哭得更厉害。
    赵铁柱骂了一句:“哭啥?明年我休假回来盯你背书。”
    那学生抹脸:“你都去军校了,还管我?”
    赵铁柱咧嘴。
    “陆老师说了,我管得住人。”
    这句话今天被他说了第二遍。
    他说得很认真。
    傍晚,名单贴到了公社大门口。
    红纸黑字,最上面写著:
    “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
    王社长亲手贴的。
    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半天。
    “郑全福。”
    “哎。”
    “明天去县里,给陆沉发电报。”
    郑全福说:“已经发了。”
    王社长一怔:“啥时候?”
    “名单刚到,我就让小孙骑车去了邮局。”
    “地址写的哪儿?”
    “燕京东直门內大街。他走之前留过家里地址。”
    王社长点点头:“再发一封。就写——太行公社中学十五人参考,录取十一人,请陆沉同志回校参加庆功会。走不走是他的事,发不发,是咱的事。”
    郑全福应了一声,转身往邮局走。
    夜里,学校办公室点著煤油灯。
    李招娣坐在原来陆沉坐过的桌前,摊开信纸。
    她写得慢。
    第一行改了三遍。
    最后留下:
    “陆老师,我考上了。”
    写完这句,她停了很久,然后补下一句:
    “我爹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写完她自己看了看,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还说卖菜供我念书。”
    窗外。
    郑全福手里拿著那两支红蓝铅笔。
    他本来想写信给陆沉,写了半页,又撕了。
    最后只写了一张电报稿。
    “十五人十一中。赵铁柱军校。李招娣师范。速归。”
    他把纸递给邮递员小孙。
    小孙跨上绿色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
    “郑校长,还有一句添不添?”
    “啥?”
    小孙咧嘴。
    “全公社等你。”
    郑全福想了想,拿回电报稿,在最后添了四个字。
    “全校等你。”
    第二天清早,另一封掛號信从保定地区教育局发往燕京师范大学。
    信封上盖著红章。
    收件人不是陆沉。
    是燕师大中文系主任吕正民。
    信里夹著太行公社中学的录取名单,还有一份地区教育局的请示。
    请示標题写得很硬:
    《关於邀请陆沉同志回保定地区作高考复习经验报告的函》。
    同一时间,石家庄省作协也收到了一份抄送件。
    马长河看完名单,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这小子写小说能炸刊物,教书也能炸公社。”
    秘书问:“马主席,要不要给他去信?”
    马长河拿起钢笔。
    “去什么信。”
    他在便笺上写了两行字。
    “陆沉同志返乡庆功时,省作协派人参加。”
    写完,他停笔,又添了一句:
    “我亲自去。”
    秘书愣住。
    马长河合上笔帽。
    “十一封通知书,比一篇小说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