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早啊。”
“您早您早...”
“生意兴隆陈老板。”
“借您吉言。”
“陈老板,您吉祥。”
陈默拱手抱拳,笑道:“大清亡国都奔著一百年去了,许老板您客气。”
老板这词儿现在还不流行说,可在琉璃厂这条街上,行內人喊的却是比谁都早。
开业前装修的功夫,瑞宝斋附近的店家陈默都挨个走了一遍。
毕竟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作为小辈总要上门露个脸。
车子停在瑞宝斋,站在门口,头顶黑底鎏金的招牌又重新掛了上去。
陈默朝胡一览招手:“秤砣,开门准备营业!”
“得嘞,准备开业!”
胡一览掏出钥匙上前开门,屋內已经大变样,原先空荡荡的大堂焕然一新。
进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四米长的玻璃柜檯,左侧里面放著各种型號、大小不一款式不一的宣纸,毛笔。
柜檯往里能站一个人,身后就是一排柜架,上面同样是一些美术用品和工艺摆件。
瑞宝斋的定义不像一得阁的墨汁,李福寿笔庄的毛笔,专门经营一件为生意核心。
陈默什么都收,什么生意都做,
原因无他,一是自身水平有限没有核心竞爭力,二是受现在的市场环境所影响。
他的营业执照办的很艰难,国营企业为核心的当下,书画交易仍以国营店为主渠道。
文化市场管控没有放宽,私人开个文物古董店,这是明显行不通的。
这块儿还是托萧柠的福,最后用了『工艺美术公司』的名头註册成功。
既强调了『文化用品』的属性,又淡化了艺术品交易色彩。
可这也就导致了,柜檯里摆放的廉价宣纸和毛笔,墨汁儿,铅笔钢笔一应俱全。
跟西街十九號的荣宝斋相比,人家占据的是高端商品,他这儿走的就是中低端路线,价格灵活,性价比拉满。
不过这都不重要,这个时间段能把店开起来比什么都强。
进门右侧的柜檯里就不能再摆放文房四宝了,主要是一些陈默收上来的民国时期,乃至创匯时期的字画、小把件儿。
身后墙上也有掛的山水画毛笔字,主打一个先把文玩店的氛围烘托起来。
往里的隔间是招待贵客,洽谈生意的茶室。
有书桌,有档案柜,还有一个躺椅。
这地儿胡一览应下,夏天晚上可以不回家,就留在店里休息,顺带看店。
放古代,他就是掌柜的,胡一览就是跑堂的小二。
俩人开门,昨天已经打扫过,今天又不厌其烦的拿抹布擦桌子,用扫帚扫地抹布墩地。
门口招牌上掛个红布,上午九点,放一掛鞭炮正式开业。
形式很简单,临街几家店铺的老板还有徐古、周城他们也特意赶过来站场面祝贺。
热闹劲儿一过,送走徐古周城,店里立马冷清了下来。
这种情况陈默一点也不奇怪,他这店名起的响亮,可一没歷史底蕴,二没老师傅坐阵。
同行过来逛一圈,陈默这岁数跟他们孙子是一辈儿的,卖的也净是些便宜货。
只是一圈,就被打上了『开店混日子』的標籤。
陈默坐在柜檯里的椅子上,把早就带过来的《陶说》看的津津有味。
胡一览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著外面。
“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一个客人也没,要不我吼两声儿?”
“要吼到別处吼去。”
陈默头也没有抬,继续道:“文玩店就是如此,讲究的就是个老顾客,三年不开张,开一张吃三年,你以为开饭馆儿呢?乌泱泱天天爆满。”
“可这...”
胡一览语塞,他每个月还有五十块钱工资呢,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发下来。
一直到中午,俩人都没有回家吃饭,店里提前准备了饭盒。
中午店里管饭,胡一览拿著钱票去最近的饭馆买一份饭,整整一上午,也就吃饭的饭口,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胡一览麻溜放下饭盒,起身过去,手抹著衣角:
“您好二位,想要买点什么?”
“你们这宣纸和毛笔都是怎么卖的?”
胡一览瞅了眼那小姑娘:“是您用还是给小姑娘用?”
“我闺女,周末在少年宫报了个书法班,少年宫有宣纸毛笔,可回了家也得练不是,这丫头一直嚷嚷著毛笔,不给买就不吃饭。”
胡一览挠了挠头,回忆著记好的术语开口介绍道:
“那您看看,我们这儿有普通兼毫和羊毫毛笔,兼毫的三毛一支,羊毫的五毛一支,”
说著,手又一招:“这边是稍微好一点的中楷,小楷毛笔,八毛钱一支。”
最后指著玻璃柜檯內最角落那三支毛笔:“纯狼毫的也有,两块钱一支。”
中年人没有应,又问道:“宣纸什么价?”
“练习纸两分钱一张,这边有红星牌四尺净皮单宣,一刀是一百张,一刀四十块钱,您闺女现在才刚学,买这个两分一张的练习纸就成。”
胡一览对所有卖品的价格记得很详细,毕竟这是陈默再三叮嘱的。
开店一上午,终於成功售出一单。
一根儿儿童用的毛笔三毛钱,宣纸两分一张共十张,外加一瓶墨水两毛五分,一上午销售七毛五分。
胡一览把顾客送走,回来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陈默在茶室里扒拉著饭盒里的土豆丝,道:“这就泄气了?店铺是咱自己的,不用交租金,水电费一个月才几个钱,能开业每天有几单生意就不错了,慢慢来吧。”
吃罢饭,陈默掏出七枚袁大头放在柜檯上。
“你来看看,那些是假的,那些是真的,考考你这段时间学的怎么样。”
“我看看!”胡一览跃跃欲试,陈默把银元鑑赏的书交给了他,以后这一摊也是由他来负责。
“哥,里面一共有几枚假的?”
得到的是无声的沉默,胡一览訕笑了两声,开始仔细比对。
“这两枚民国三年的是真的,九年的也是真的,呃,这枚十年的上手有点轻,不像银质的重量。”
陈默划拉出一枚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又划拉出那枚十年的。
“银元鑑定的条件很简单,无非看细节、听声音、称重量,这枚三年的你再看看。”
胡一览接过手,顛了顛,手感没问题,又在上面开始摸,认真看。
“包浆翻砂,头髮丝和鬍鬚这块儿不太清晰有粘连?”
陈默瞪了他一眼:“你问我呢还是我考你呢,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胡一览一脸便秘,他这属於半路出家的和尚,一堆银元放在跟前,粗看一眼,几乎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真假。
真要让他分出个差別,跟西游记里的真假美猴王一样,纯纯难为人。
陈默撇了撇嘴,他最近收了很多铜钱银元,铜钱里找稀有版型和母钱雕母,银元则是真假全收。
他自己要学,要看,要上手。
词条的作用很厉害,再配合上自己在书上学到的理论知识,已经能把自己包装成一名合格的鑑定师傅。
要不是年龄太小,不够看,弄个陈大师的头衔也不是不行。
可这玩意儿越一一实践,越能体会出其中的乐趣。
很多时候陈默开始先不用词条,而是先根据自己的判断,辨別真偽,然后在用词条看看自己猜对了没。
想要有真才实学,有真本事傍身,还是得练。
可他这几手,落胡一览眼里,那就是牛逼的存在。
“银元真品统一是由高压机製造,头髮髮丝,鬍鬚一定是清晰不粘连的,这是其一,其二是看包浆,浅黄、灰黑、五彩,包浆自然入骨,仿品多是翻砂,图案模糊,包浆刺眼,这是看细节,不管真假,你得多看多上手。”
陈默老神在在道:“还有一手听泉的功夫,真品含银量普遍在百分之八十九到九十,弹击声清脆温润,余音適中似玉石,仿品铜镀银或者低银含铜含铁,声音尖细发闷...”
看著胡一览那张苦瓜脸,陈默嘆了口气道:“实在不行,弹著听不出来,就蹲下往地上扔,自然落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出差別。”
“哥,我给您打下手打打杂就行,这些没必要学吧?”
陈默瞪著:“瑞宝斋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店里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过两天要是还这样儿,你就蹬著我的自行车,开始下乡沿街收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