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残星稀,万籟俱静。
虽然已经是五月,可京城后半夜的晚风还是带著夏春的微凉。
天边缀过几颗流星,街道上寂静无比,显得连路边的路灯都昏昏欲睡。
陈默攒著手电筒,脚步放得很轻,沿著坑洼的土路往潘家园走。
这时候的四九城,远没有后世夜生活来的热闹,在一定程度上,连夜生活这个词儿都还没有出现。
有的,可能也就是一些返城的无业人员,聚眾摸牌九,大多数人这时候都在梦乡和周公下棋。
四九城如此,彼时的潘家园更是如此。
远远不是后来规整的旧货市场,走著走著,俩人就到了城郊一片荒疏的菜地。
边上堆著盖居民楼剩下的土坡,杂草丛生,平日很少有人来。
白天是无人问津的荒地,可一到晚上后半夜就不是如此了。
打开手电筒,照著手腕看了眼时间。
一点出头,时间还早,陈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潘家园鬼市。
两点半左右,这里就成了藏在京城烟火里的隱秘江湖,也就是大家常听的『鬼市』
做的是古董旧货的私下买卖,不敢声张。
摸黑开市,天不亮就散,像极了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离土坡还有半里地,便已经能看见零星的人影晃悠,个个压低了帽檐,手里提著手电筒,有的甚至是煤油灯、马灯,光束都压得极低。
陈默提醒道:“咱们手电筒开一个就行,光束不要往人脸上照,鬼市的规矩就是照货不照人,你跟住我,少说多看。”
“知道了哥。”
胡一览也是胆大,或者说这会儿的年轻人,多数都是从乡下回来的,胆儿没有一个是怂的。
鬼市第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照货不照人,不问来路,不问出处。
俩人安静地跟著大流往土坡下走,越靠近,土路两侧,已经有商贩席地而坐。
有的铺一张破旧老布,有的直接摆在地上,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全靠眼里淘货。
空气中飘著泥土的腥气,旧木头的霉味儿,还有老纸张,铜器氧化的淡淡涩味。
昏黄的马灯掛在树枝上,或者搁在摊位角落,光晕朦朦朧朧,把那些旧物件照得影影绰绰。
神秘感十足!
陈默放慢脚步,开始顺著摊位挨个看。
古文字画这类的老物件,从来不缺假货,可是经过前几年风雨后,流出市面上的,真货在其中的比例要远远高出很多。
陈默视线內词条疯狂涌现,七成以上竟然都是真货,可他没有急著下手。
逛潘家园鬼市,目的是收货,遇见极好的留作收藏,大部分都是让他用来变现资金的。
路上人影交错,陈默不敢轻易伸手碰。
左边一个摊位上,摆著些旧钱幣、磨损的铜菸袋,掉了瓷的茶碗,还有几卷用红绳捆著的旧书。
书页泛黄髮脆,封皮也磨没了。
【《十三经註疏》,万历十四1586年印,清代初期礼部藏书,存世极少,共七卷,当前市场指导价???】
“?”
陈默瞅著后面那三个问號,陷入了呆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词条打出问號的。
这什么意思,是价格无法確定?还是本身价值过高?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儿,哪怕已经五月份了,身上依旧裹著旧棉袄。
低著头吧嗒旱菸,烟杆末尾的火光忽明忽暗,有人问价才抬眼,声音压得像蚊子。
瞥了陈默一眼:“瞅著合適,给个价,不还价。”
陈默一整个提溜起红绳,侧了侧身子朝胡一览示意:“灯光。”
手电筒光束打在那一摞旧书上,发黄线装书,外观看毫不起眼,现在很多书,尤其是老书几乎都看不见封皮。
陈默发现书口书页边缘,每一页都盖著『礼部之印』。
明代万历年间精刻的《十三经註疏》,共333卷,陈默默默数了一下,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就有十二卷。
这种书,哪怕没有封皮,仅凭內页的版式和印章,也是价值连城的国宝级古籍。
如果是那些偏爱古籍珍品收藏的藏家,或者是专门研究明代万历时期的老学究,知道这么一摞重宝就用红绳提溜著,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陈默压住內心的喜悦,淡淡道:“这一摞,全部,24块钱。”
老头儿嘬了一口烟:“成交。”
没有还价,没有跟街边卖菜似的,来回掰扯两句,价格说到心坎儿里了,那就爽快成交。
事实上陈默喊价再低一些也行,东西既然已经流到了鬼市,那就是大粪包金子,再亮也看不见。
陈默下手的速度很快,虽然书籍类的收藏藏家小眾,可这个点儿来这儿晃悠的,不乏有识货的。
他没想今晚这趟,能捡到这么大的漏!
一手交钱一手拿货,七卷《十三经註疏》落在胡一览怀里。
继续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上,摆著个半旧的青花小碟。
【天顺楼阁人物碟,1459年徐定製,民窑孤品,陶製,目前市场指导价31元。】
汉子用一块破布盖著大半,只漏出了一角,陈默蹲下身,接过手电筒照过去。
忽视掉词条,这段时间他的理论知识学习一直没落下,《陶说》已经看了一部分,想著用所学来验证一下。
半旧青花小蝶,胎质细腻,釉色温润,边缘有细微的刻痕。
左侧的老头儿拿起后放下,陈默才伸出指尖摸过去,碰到碟面的冰裂纹,心跳莫名加快。
他刚想开口,那个抬著眼睛的老头儿,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顏色。
陈默立马闭嘴,懂了这行的门道,除了不能声张外,更要遵守行里的规矩。
老头儿出价,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再出,还是摇头。
“38。”
“这是官窑。”
老头儿鼻子哼了一声,最后起身离开。
明代天顺时期,属於陶瓷史上的空白期,官窑停烧,產量极少,传世非常罕见。
眼巴前这个碟子,极低的概率会是官窑,但真品年代无疑,作为那个时期的民窑精品,也绝对稀少了。
中年汉子不是门外汉,显然买家老头儿也不是门外汉。
价格谈崩,轮到陈默。
“四十三,不能再多了。”
中年汉子摇头,陈默也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没有过多犹豫和磨嘰,你越犹豫,人家越篤定就值那个价,关键是鬼市不还价,墨跡也是无用功。
胡一览跟在后面,低声道:“哥,四十三块钱啊,就买那么一个碟子,搁家里放咸菜都费劲,不值当。”
陈默瞪了他一眼,神特么买回去放咸菜。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伸手开价的次数多,但是失败率也高。
鬼市里面,有懂行的,也有不懂行的,就看谁咬的死。
最后除了那一摞书,陈默只从一个老汉那里收了一个缠枝纹光绪小瓷罐,两毛钱,还有几枚袁大头。
看似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样,可今晚的收穫已经足够。
鬼市虽然也是市,可不能跟进货似的,你不要,他不要,陈默自己一股脑买买买。
清早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风里的凉意更浓,摊贩们麻利收拾东西。
麻布袋一卷,蛇皮袋一拽,转眼就没了踪影。
陈默俩人混在人流里,来的时候不起眼,走的时候同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