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无垠的地平线吞没，农场陷入一片沉沉的暮色。
虫鸣接管了白日的喧囂，在草丛、篱笆和屋檐下此起彼伏地奏著夜曲。
和煦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来泥土和苜蓿的微腥气息，却丝毫吹不散乔森心头的焦躁与闷热。
桌上，钨丝灯泡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散乱的文件。
乔森趴在桌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上划过，手指不断的按著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
“房產税……农业经营所得税……州销售税……城市艺术税……教育税……空置税……城市费用……保险……排污费……雨水径流管理费……”
他的指尖划拉了半天，最后狠狠戳在最后一项上。
“妈蛋，天上下雨，流到我的地里，也要收我的税？”
“我不开发农场，空著也收我的財產税？”
“自由美利坚？这他妈是吸血鬼美利坚！”
乔森猛地向后一靠，旧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怪不得都说这里只有两件事逃不掉，死亡和税收！”
“爷爷，您这是给我留了个农场？您这是给我请了位爷！吞金大爷！”
骂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二十天前，当他跨越重洋，接过这片土地的地契时，脑海里勾勒的是何等愜意的田园画卷：
晨起耕作，日落酿酒，星空下啜饮自酿的果酒，彻底告別都市里令人窒息的996。
可现在呢？
算盘拨拉到底，扣除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杂税，帐面上能剩下的，不过区区3000美刀。
这点钱，在物价飞涨的今天，距离跌入斩杀线，成为桥洞流浪汉，只有一步之遥。
“50%多的综合税负……这还只是自己整理出来的……怪不得这里都得花钱请人报税……”
乔森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真坑爹啊……不，是坑孙子！”
他烦躁地抓过桌边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想起木匠罗宾下午来给自己送啤酒时，隨口说的话。
“乔森，赶紧找个姑娘结婚生个孩子吧！
你交这么多税，单身是个最大原因。
单身和不单身的人，税率阶梯差著一大截呢。
而且在我们鵜鶘镇，抚养孩子就有税收抵免，养一个，起码能抵免10%，多养多抵！
就算不是亲生的，合法领养也算数。
你看我，两个娃，收入不高，今年几乎不用交税了。
我还打算要第三个呢，到时候政府说不定还得给我退税。
唉，可惜，德米特里厄斯整天就知道捣鼓他那些野生动物研究，错过了今年的报税季……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家玛鲁？”
当时乔森只是听听，因为他对黑珍珠一点兴趣都没有。
现在回想，字字句句都是金科玉律。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很多美利坚家庭明明过得紧巴巴，还一个接一个地生，或者跑去领养。
感情这里孩子越多，税越少。
嗯，也不一定，可能鵜鶘镇这里是个特殊情况。
问题是，明天就是报税截止日。
现在让我去大街上捡一个回来？
不，一个恐怕还不够，按这税率，至少得五个才能把那座税务大山挪开。
难道让我像dc沙赞的养父母一样，去开个孤儿院？
那对夫妇收养了6个孩子，最终成功的脱贫，买下了他们租住的大房子。
以前以为那只是电影，现在才知道那就是现实！
爷爷，为了催婚催生，你也太捨得下本了吧？
烦闷的乔森把报税单丟在一旁，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啤酒。
“来財！”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一直安静趴在桌脚阴影里的德牧立刻竖起耳朵，腾地站起，尾巴像装了马达似的欢快摇动，带起一阵微风。
“走，出去透透风，说不定过几天我就得润回家了。”
乔森起身，从墙上的鹿角架取下他那把心爱的温彻斯特m70猎枪。
胡桃木实木枪托温润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他的焦躁。
这把猎枪，乔森刚来的时候，可以说是狠狠地过了一把癮。
但是也肉疼得很。
因为选择了实木枪托，花了足足1000美刀，他稀罕的恨不得天天抱著睡。
来財也花了大价钱，但是在这里开农场，没有狗是真的不行。
现在，他恨不得穿越回去给那个兴奋的自己一巴掌：让你小子浪！
乔森背上猎枪，拉开木门，温煦的夜风扑面而来。
来財率先躥了出去，在门廊下兴奋地转了两圈。
农场没有路灯，只有星月洒下银辉。
刚继承这里不久，光是处理复杂的遗產手续和釐清乱七八糟的帐目就耗去了乔森大部分精力和时间，直到最近才算初步安顿。
农场的土地大多荒著，长满了杂草和野树，他前两天才来得及清理出一小片地，种了些热情邻居们赠送的胡萝卜种子，指望先有点收成。
乔森带著来財沿著田埂慢慢巡视，警惕著可能偷吃作物的野生动物。
夜很静，只有风声、虫鸣和他们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乔森慢慢地走著，焦躁的心也慢慢沉寂下来。
日子还得过，明天该交的税还得交。
玛鲁是不可能的。
哥哥是来出国爭光的，不是来给子孙后代抹黑的。
转了一圈，心情好了很多，乔森正要回屋睡觉时——
轰隆！
一阵巨大的呼啸声，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极高的夜空中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乔森骇然抬头，只见一个燃烧著炽烈火焰的巨大火团，正拖著长长的尾跡，划破夜空，朝著农场的方向疾速坠落。
“臥槽，流星？冲我来的？”
乔森来不及思考，一个狼狈的侧扑，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木屋后面。
来財也嚇得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吠叫，夹著尾巴，跟著主人窜到屋后。
轰！
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
乔森即使躲在屋后，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如同波浪般，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股强劲的气浪夹杂著泥土和草木碎屑从屋前席捲而过。几片被气浪掀起的胡萝卜叶子甚至飞过屋顶，掉落在乔森身边。
来財把身体紧紧贴在地面，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
震动持续了几秒才渐渐平息。
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腔里满是尘土和臭氧的怪异味道，乔森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憋了好一会儿气，才敢小心翼翼地、从木屋墙角一点点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木屋前面不远处的胡萝卜地里出现了一个撞击坑，泥土被粗暴地翻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色地层，撞击坑里斜斜地插著一个银灰色的梭形物体。
乔森盯著那个东西，大脑足足空白了十秒钟。
“ufo？”
第二个念头。
“不不不，我的胡萝卜，全完了！”
来財感受到乔森的愤怒和绝望，吠得更厉害了。
但是反应过来的乔森，第一时间攥住了来財的嘴巴，把它压在了地上。
“嘘嘘嘘，闭嘴，来財！”
“那可是ufo，里面可能有外星人，你想被做成狗肉罐头吗？”
来財呜咽一声，暂时安静下来，但身体依然紧绷。
乔森强迫自己冷静，蹲起身又悄悄地看了一眼，发现这个ufo比他想像的要小一些，大概也就一辆小型家用轿车那么大。
梭形的机身流畅而充满科技感，表面蚀刻著一些复杂而优美的几何纹路和发光线条。
当看到ufo表面有一个大大的盾形字母s的时候，他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要不要打911？
里面的外星人会不会直接杀了我这个战五渣？
自己这把猎枪，对付狼还行，对付能跨越星际的文明，简直就是个笑话。
“嗞——嘎——”
飞船的机顶盖打开，出现一个身影。
乔森浑身一僵，连忙蹲下身子，和来財一起躲在木屋后，不敢再偷看。
他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等待著里面的外星人走出来或者离开。
结果等了半天，乔森蹲得腿都麻了，也没等到別的动静。
难道里面的三体人或者et撞坏脑子了？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最终，乔森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朝著ufo的方向匍匐前进，来財在一旁有样学样，肚皮贴地，也是匍匐前进。
一人一狗爬了十几米，终於来到ufo面前。
预想中的大脑袋灯泡眼的绿皮肤哥布林没有出现，而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子。
不，不是一个。
女孩站在舱口，金色的头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身上裹著一块质地奇特的红色织物，那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鲜艷。
红布上，绣著一个与飞船外壳完全一致的盾形“s”標誌。
女孩子手中还抱著一个婴儿。
婴儿似乎睡著了，只露出半张小脸。
婴儿被同样质地的红布包裹著，只露出半张白皙红润的小脸，眼睛紧闭，似乎正在熟睡。
四目相对。
女孩眨著一双极其美丽的蓝色眼睛，犹如天上的星辰，清澈、乾净。
乔森咽了口唾沫，乾涩的喉咙勉强发出声音：“你……你们没事吧？”
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几个音节。
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柔和却陌生。
乔森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不过他还是努力沟通，指了指自己：“我是乔森，乔森，你们呢？”
女孩看了他几秒钟，最后指了指自己：“卡拉。”
接著，她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再次看向乔森，说道：“卡尔。”
卡拉……
卡尔……
乔森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那股从看到“s”標誌起就縈绕不去的熟悉感，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红布。
盾形的“s”標誌。
掉落在农场的飞船。
“等等……”
乔森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
“超人和超女？”
下一秒，另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也冒了出来。
“天上掉下来的孩子，能不能抵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