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到京师五十里,骑队奔驰两三刻后,徐家三衙內徐瑛就跳下来马,痛苦地扶著路边的树,不让人碰。
“册那(草),腰以下,全麻了,那活儿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怕是被马蹄一顛一顛,顛碎又顛断了。”
隨从的伴当听了这话,比徐三衙內都慌,一边抽自己巴掌说不该让三爷遭罪,一边派人催在后边跑著追马队的轿子。
坐上轿子,就舒服了。
但这中间最重要的是,那活儿到底还能不能用?
伴当听懂了瑛三爷的意思,叫过来几个同行的护卫,令他们去强抢一个民女。
“册那,阿拉这是在京师儂晓得伐?”
人生地不熟,不能像在家时那样放肆,而且北方民女往往灰头土脸,让人勾不起兴趣。
徐三衙內决定委屈一点,往青楼去,寻一个大名鼎鼎的大同婆姨,尝尝鲜。
“嘶!三爷真是老卵(吊),有金刚钻!”
坐过缸的大同婆媳大名鼎鼎,伴噹噹即凑趣地吸一口冷气,伸出大拇指赞阿拉三爷,在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之后,马上就能集齐四大满贯。
然后一连声的催来轿子,扶徐三衙內上轿之后,往京师狂奔,午后就进了朝阳门。
连京师的城墙都顾不上看,往北一拐,来到旧太仓附近的怡红院。
这四栋三层花楼合围成四方形的建筑体,高大又排场,门口的花娘勾著魂儿嚷一声:
“爷,您来玩儿啦!”
让下了轿子的徐三衙內抚著掌双脚併拢跳,北方青楼,就该是这个腔调!
叫出来嬤嬤,就让伴当拿出金锭子,一边踩著竖木拼贴的地板,穿过层层粉红帷幔急不可待往里走,一边擼起袖子说:
“挑一个扎劲(带劲)的大同婆姨,送到爷的屋里来!快点的,別做磨太来(赶紧的)!”
嬤嬤险些把金锭子掉到地上,要知道本朝法定货幣过去是铜钱和宝钞,也就是这几十年银子才开始流通。
嬤嬤的手,几个月都未必能接一次金锭子。
忙不迭应下来,瓜果饮子流水一样送进徐三衙內的屋子,便告退去安排大同婆姨。
跟著嬤嬤的花娘“嘁”地抱著胳膊扭著腰,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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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生气跑了这富贵的生意:“瞧那爷纸似的身板,定只有个针鼻儿,临了了都得以为还没开始。”
二来问嬤嬤:“妈妈,咱们这儿,哪儿有什么又高又壮的大同婆姨?”
骂一声“傻不拉嘰的女子”,让花娘闭嘴,嬤嬤想了想,这位爷要快,往別的青楼借调是来不及了。
索性就让谢大超上!
那谢大超的胳膊腿儿,看上去就是个能跑能跳有劲儿的主。
南城的小豆子,戴了个青瓜皮的帽子,第一次沿著皇城根儿的路向北走,来到了什剎海边上。
那红墙后头一座座宫殿露出的角,嚇得他腿软,什剎海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雕栏玉砌的桥,让他瞪大了眼。
而且这座城市,竟然有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路吗?走在上边没有土,没有泥,除了薄薄的鞋底子有些硌脚,比自家房子里的地面都好。
一紧张,小豆子有些想尿。
可他刚钻进道旁错落有致的草木里脱下裤子,就被北城兵马司在附近巡逻的兵丁揪了出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巴掌,让他滚。
小豆子不能滚,小豆子此行是来找大师兄匯报南城突发的消息,所以小豆子躲起来等北城兵马司兵丁过去之后,又飞快地跑回来,找到了宝青坊门前。
那门、那牌匾、那景致如何也就罢了,怎么会有宅子前边,左右两边立的是穿锦绣衣裙的女子?
小豆子咽了口口水,看著那门左边的大姐姐走过来,才怯生生地取出大师兄给的牌牌。
几乎一路闭著眼走,闻著大姐姐身上的香气,见到一个头上绑著绷带的老头子。
“见我先生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
“大名。”
“爹起的名字,沈有容,取自《尚书》『有容德乃大』。”
徐渭微微頷首,道小豆子可以说事了。
他也不是计较,而是传递消息这种事,若隨便找个泥腿子,三言两语什么情报都变了味,没法信。
可小豆子左右看看,说:“我爹说了,什么话都只能和大师兄讲。”
徐渭嗤笑一声,也无所谓,给小豆子指了个座椅:
“那你等著吧。”
他忙得很,今天本来在开会,潜伏在长生库、怡红院的宝青坊探子忽然传来消息,有松江口音的公子哥进城,疑似徐阁老家三衙內。
他还要设法证实,並谋划这当中有什么机会。
至於小豆子口中的大师兄海星。
简直没眼看。
会议一停就跑回宝青楼,钻进芸娘的被窝里做偷吃的喵,而芸娘腿搭在海星肩膀上,手攥著几张关於二楼如何通地龙的工程草图,皱眉头。
“呲啦”一声,草图被撕下了一个角,又捏成团,也顾不上管。
到最后还是海星呛咳嗽了,两个人才又说回正事。
首先还是芸娘装模作样研究的地龙。
海星在这件事上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以为暖气通的都是水,所以篤定这件事办不成。
没想到如今地龙更像是一个全屋的火炕,通过炉膛、烟道、火墙加热房屋,把一楼的排烟道连到二楼,並不太难。
“男孩子又自大又敷衍,这件事姐姐就做主了,等到下雪天,我们轮流坐到窗台上。”
至於其二。
“《左传》有言,『乡利倍义,义不如利』,文长先生的本事你也知道,抓鬮能留文长先生一时,留不了一世,他若是走,就太可惜了。”
“弟弟快想想办法,怎么让他给咱们打工一辈子。”
是把他那些九进十三出的债务接过来,哪天他要走,就拿帐本给他看。
还是派一个扬州瘦马与他卿卿我我,生个儿子?
前一个办法怕把文长先生逼成徐庶,后一个办法,徐渭不是懵懂少年,有妻和几个儿子了,效果不会好。
左右为难之际,宝青坊中另一处,等不到海星的小豆子快要急哭了,开口问:
“先生爷爷,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徐渭“咔吧”一下,折断了手中的笔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