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透过宝青坊某处庭院圆形的天井往上看,琉璃瓦中间一圈天空已经变得蔚蓝一片。
婢女青萝过来熄灭了四壁之上的灯,可持续了一整夜打马吊牌的声音仍然没有停。
这一把海星坐庄,之后的出牌顺序依次是邓子龙、徐渭和芸娘。
海星先打:“一丈青张横!”
邓子龙:“花和尚鲁智深压了!一对大刀关胜。”
徐渭:“一对九纹龙史进压了,四五六七八钱顺子。”
芸娘:“五六七八九钱顺子压了,一索。”
海星:“二索压了,燕青花荣关胜柴进李逵顺子。”
……
这马吊牌据说是后世麻將和扑克斗地主的前身。
其中“文钱门”和“索字门”不必说,几人口中《水滸传》好汉名字,皆取自“十字门”与“万字门”牌上对应的图案。
譬如张横、鲁智深是“十字门”的二十万贯、五十万贯。
关胜与史进是“万字门”的三万贯和六万贯。
燕青、花荣、柴进、李逵,分別是一万、两万、四万和五万贯。
而规则,是掷骰子决出一人坐庄,然后以大压小,先出完牌者获胜。
这一局有芸娘不停地餵牌,海星庄坐的轻鬆无比,手里牌肉眼可见的减少,眼看要贏了。
徐渭便指著芸娘翻旧帐:
“他手里分明没有文钱门的牌,你压我顺子干什么?还出一索?!”
“四年前鄢懋卿南下巡盐,在杭州见胡部堂,彼时我等骂鄢懋卿祸国殃民,关你甚事,你就故意换了滚热的茶水烫我,和现在如出一辙。”
“我算错牌了还不行?文长先生真是刻薄。”
芸娘顶一句嘴,眉眼笑成了月亮船,和海星说那时候自己还不到十三岁。
这些年代和时间又刺痛了邓子龙的心,让他开口內訌,指责徐渭:
“好汉休提当年勇,怎不说,就是你这等浙江的吊幕僚,当年打不过倭寇就纵敌南下闽广,还反咬一口,害得俞大猷將军和我押解京师!”
“早知道是你这森头,我都不救你!”
邓子龙不仅驾车带著徐渭逃跑,甩掉了所有的债主和追兵,还给他清洗和包扎伤口。
所以大哥不笑话二哥。
那些年大明朝公斗私仇乃至战爭外交,皆阴招不断,史书都没办法细看。
算了算了,將这把牌打完。
芸娘又压了徐渭的连对,出了个单张,海星笑著连连直道承让。
“不过,文长先生,这马吊牌你到底打痛快了没有?大伙实在是熬不住啦。”
昔日胡宗宪的首席幕僚自然对严党格局了如指掌,昨晚徐渭看一眼马车进了宝青坊的门,就猜透了眼前的局面。
无非是一帮残兵败將的残兵败將,想留他做智囊。
徐渭便放言说,配合未必不行,但需得先让他心情痛快,第一件事就是打马吊牌。
这马吊是四人组局,海星只好又叫上了芸娘,通宵打牌到现在,女孩子眼圈像画了烟燻妆。
徐渭却道不够。
却也没有再洗牌,而是说他饿了,要吃绍兴的酱鸭和醉鸡。
这他妈是京师,而且这他妈是早饭啊,吃的这么荤吗?也多亏了宝青坊连厨房都有神通。
不多时,送来了绍三鲜、醉鸡、梅乾菜闷肉、西施豆腐和黄酒,都是浙江厨子做的正宗绍兴菜。
“没点绿色,和鄢懋卿一样,上不了台面。”
徐渭分明吃个不停,却仍然挑刺儿,且道:
“吃完饭,赌一把。”
“赌什么?”
“赌天命。”
徐渭让此间主人芸娘,去准备两张纸团置在碗中,其中一团中央要画有一点墨,然后摇一摇。
说,若尔等抽中带墨点纸团,他徐渭就认命再搏一次,也算是帮东翁胡部堂,贏下最后一局,还了他的知遇之恩。
但若没抽中,他就要远走高飞。谁都不要阻拦。
“打了一晚上马吊牌,或者输或者贏,什么手气和运势都洗刷的乾乾净净,这时候抓鬮,最公平。”
“你们,谁来?”
看著白白的瓷碗里,躺著两个纸团,海星手探出又缩回来,真是犯了难。
余光瞟一眼芸娘,芸娘在桌下踩踩海星的脚。
海星心中瞭然,隨手捻起个纸团打开,中间果然赫然一团墨点:
“贏了!”
“好耶!”
打开纸团的剎那,芸娘已经欢呼雀跃跳起了身,变戏法似的取出个放满五顏六色花瓣的盒子,围著桌子撒一圈,落英繽纷中顺手夺走纸团,扔进温酒的小铜炉里化作一缕青烟。
强调这叫:“苍天作证,落子无悔,往后的事情,就拜託文长先生啦。”
这手法太拙劣,让徐渭眼角抽一抽:“先秦有言『人强胜天』,宋时王安石曰『天命不足畏。』”
芸娘立刻反驳:“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然后笑得像明媚的光,向眾人告辞:
“你们接著玩儿,小女子补觉去啦!”
这是再次强调本次抓鬮有效,同时就差把孔夫子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说到徐渭脸上:
你確定要和我计较?
饶是徐渭,也只能悠悠一嘆,再吃一块醉鸡,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准备开会。
这时候,城市东北隅旧太仓附近,长生库名下的青楼怡红院里。
花娘们开始了一天的梳妆和迎来送往,四栋三层楼合围的建筑后边,柴房旁的黑屋子里。
阳光照进窗,没有见到爹爹来,谢老爷的闺女哭的撕心裂肺,被穿著一身绿裙子的嬤嬤打了几个脆脆的巴掌,並拿出一个苦木的塞子在她眼前晃:
“再嚎,就用这堵你嘴。”
说罢让龟奴把谢家闺女反绑著胳膊吊到房樑上,说什么时候老实了能接客,再放下来。
谢家闺女闺名叫大超,外人常唤三娘,肩膀疼的几乎昏过去,哭著求饶:
“您行行好,我爹爹一定会来救我。”
嬤嬤笑平了脸上的褶子,往谢大超的脚脖上,又掛一对沙袋:
“休做梦了,几千两银子,你卖一辈子都赎不了身,你爹算得清这笔帐。”
又往一旁小案子上放了一身大红色的霞帔:
“打今儿起,你便没有爹也没有娘娘,只有老身做你的妈妈,不听话的结果就是一个字,扒了衣裳吊起来打。”
嬤嬤鬆手的剎那,脚腕上的沙袋一沉,反绑的胳膊扯著从脖子到后背到胸前所有的筋骨皮肉都受不了的疼。
让谢大超谢三娘的哭声都变了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