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举子王用汲,被听了海星故事后,原名长秋、改名芸娘的鴇儿,那硕大的雕花香车挤进了运河。
脆笑声中,车窗处探出两截指,拋下一块银锭。
五城兵马司兵丁的革靴忙不迭踩在银锭上,把刚爬上岸的王用汲重新推进水里,然后封锁现场,迎接锦衣卫缉拿的钦犯,前浙直总督、兵部尚书胡宗宪。
海星开口询问和巴巴塔作用差不多的芸娘,这一切必然不是巧合:
“难道我的任务,是救下胡宗宪?”
按照鄢懋卿的说法,做任务看成绩给资源,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但若一上来就是这样的大单,必然得加钱。
芸娘原本將足搭在海星膝上摩挲,闻言转过来,脸靠到海星腹前,声音从下传到上边:
“不,不,胡部堂这次的罪名是假传圣旨,没有人能救下他。”
“可惜了。”后世电视剧里,海星对胡宗宪的印象很不错。
是非成败转头空,胡宗宪此前早已革职归乡,如今再度获罪,实际上便是朝中有人要对严党余孽斩尽杀绝。
这样一来,金主鄢懋卿哪怕躲藏到边疆,也有被再度追责的风险。
因此芸娘说:“我们要做的,是反其道行之,让朝廷对严党的清算,到胡部堂为止。”
至於怎么到此为止?自然是胡宗宪含冤而死。
“他死了,民怨沸腾,皇帝才能想起东南抗倭的艰难,才能让嘉靖朝此前多少年的功过,都盖棺定论。”
芸娘的头髮弄得海星很痒,海星拨开她的发梢,觉得这帮人没有自知之明:
“你们或许有办法让胡宗宪死,但想民怨沸腾,可不容易。”
某些人到现在还贪嘴也就罢了,心里要有些数。
“这就是小爷你的第一件差事了。”
芸娘拈起指,让海星瞧河中那个落汤鸡:
“他叫王用汲,手中有一份闽浙南直隶三省士绅感念朝廷平定东南倭患的万民书,本该一个月前抵京的,我们买通了他,拖延到今日。”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时间拿出来,意义截然不同,譬如此前是歌功颂德的夸讚大明平倭,但到现在,就可以是诉苦申冤朝廷逼死帅臣。
四两拨千斤,即是如此。
“只是这件事有人告了密,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带著刑部的官差,正在找他。”
“故而你的任务,就是拿到万民书,若是被邹应龙抢了先,奴家,可没有奖励。”
同在崇文门码头。
穿著白鷳补子五品青衣,腰缠银带,佩盘雕花锦綬,来回踱步的邹应龙,今年虚岁四十整。
想他三十二岁时进士及第,彼时也是天之骄子,若仕途顺风顺水,有朝一日尚书九卿亦是可期。
可是叵测的朝局啊,让邹应龙不知不觉间便踏进了党爭的漩涡,又不得不三番两次,衝锋在倒严的最前线。
多少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棺材,早已经备在了家中,没想到乌云到底遮不住太阳,严党已是往日云烟。
但这还不够,他知道奸党佞臣蛰伏在腌臢的角落,等待时机捲土重来,一旦让他们得手,自己,將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將所有的余毒都斩尽杀绝。
福建举子王用汲落水,证明敌人,已经开始了行动。
邹应龙一手扶著银带,一手取出一份公函,找到了押送胡宗宪抵京的同僚,南京监察御史林润:
“若雨贤弟,把你的兵,借我。”
片刻后,北京刑部的官差仍然按部就班,但南京都察院的人手,悄无声息在王用汲左近,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將那个把王用汲第二次推下河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抓捕归案的一幕,落入了在不远凭栏处,观察的海星眼中。
这才对嘛。
且不说电视剧中王用汲正派无疑,不可能被严党收买,只说你都知道有人告了密,居然还不考虑陷阱和埋伏?仍说什么啊你乖乖去接头呀,回来奴家赏你如何如何。
女人想问题,真是简单。
无奈的是这种人总是甲方爸爸或妈妈,每每对乙方说,我不看过程、不听解释,只要结果,弄得人没有脾气。
於是为了避免结算时扯皮,海星决定发扬一个负责任乙方的风格,放一把火。
再在混乱时,亲自靠近王用汲,確定一下万民书到底在否。
这时码头上,锦衣卫已经开始將钦犯胡宗宪卸船,转移至岸上囚车。
海星物色到一座合適的粮仓,取出火镰,一边沿扶梯攀上仓顶,一边用火石开始敲打火星。
这种火镰没有那种內置阴燃物一吹就著的火摺子好用,啪啪啪的脆响,在海星登到顶端时,引来了一道近在咫尺寒冷的目光:
“尔是何人?”
操!
最近几年美利坚好莱坞电影不流行了,导致海星疏忽了控制附近制高点的锦衣卫弓箭手。
这让海星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万幸海星身上的锦绣衣装,和俊朗的少年脸庞,爭取到了一点时间,在锦衣卫弓箭手尚且犹豫是否攻击时。
先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然后用绝对绝对,是平生最快的速度,飞也似地扑到那弓箭手身前。
右手攥住已然弯弓的长箭箭头,左手掐向弓箭手的喉咙,电光火石之间,释放的箭划破了海星的手掌。
但那弓箭手,也被海星顶在身下,一同跌下了两层楼高的粮仓锥顶,“嘭”的一声闷响过后,口鼻中泊泊流淌出血。
海星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看一眼一旁毙命的锦衣卫,感慨这下可好,坐实了自己是反派奸党。
不过优秀的乙方,就算在困境之中仍然会想甲方所未想、急甲方之所急。
万民书,一定要拿到手。
海星索性放弃了放火的计划,更直接的,捡起大弰弓,抽出三支雕羽长箭,重新攀回高处。
心中念一句富贵险中求,弯弓如满月,连珠箭光也似的划出三条弧线,直奔已然行至百步开外的囚车而去,两箭“哆”、“哆”命中木樑。
一箭掠过胡宗宪耳畔,“噗嗤”一声,射进了拖曳囚车驭马的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