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庄保国把平板车一放,气喘吁吁的推了一把正在呼呼大睡的杨青山:“睡个鸡樅,起来换班。”
杨青山打了个哈欠起身,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河,確认他们確实走到一半了。
从地图上看,他们大队其实离市区很近,穿过门口的大河就到了。
不过没有桥,要去市区也只能绕一天的路程,想要买点什么东西还是只能去公社或者县城。
不过如果不拉车的话倒是可以乘索道滑过去。
杨青山点燃一支烟,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朝著一旁的毛建军说道:
“建军,到你和张花脸上班了,怎么样,哥对你不错吧,我小舅子我都是让他一个人拉车,你们还是两个,你这可是占大便宜了,记得啊,你欠我一个人情。”
庄保国一愣:“杨青山,你狗日的要不要脸,到你拉车你就整这一出?”
杨青山斜眼看著庄保国:“你这个態度姐夫很不喜欢,你要是现在道歉的话我还能同意你上车坐一会,要不然你到公社就等著吃狗屎,还想吃米线。”
庄保国气得直接破大防。
“你大爷的杨青山,你他妈还说你不坑人,跟老子玩卸磨杀驴是吧,老子真是信你的邪。”
杨青山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说的是我不在背后坑人,我这人做事光明磊落,要坑也是当著面坑,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上车去公社吃米线,或者回家吃狗屁,你选一个。
庄保国气得咬牙切齿,强忍著打死杨青山的念头,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毛建军与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张花脸对视一眼,又回头看看杨青山背著的长条形布条,老老实实认命拉车。
林秀穗眼睛一转,也乾脆利落地直接爬上了车。
庄保国和杨青山拉车,她肯定不好意思坐上去。
但是毛建军和张花脸拉车,她就没有心里负担了。
坐上车,她看见庄保国满脸还是愤愤不平,似乎对杨青山没拉车这件事还在耿耿於怀。
而杨青山却是正眼都不带看庄保国一眼,只是轻描淡写的掏出一支毛建军贡献的小春城说道:
“有没有人要抽菸?”
庄保国脸上的愤愤不平瞬间消失,转而变成諂媚。
“我抽,我抽!”
说著话就伸手过来拿烟。
杨青山微微避开他的手臂,不耐烦地说道:“你谁啊?”
庄保国咬咬牙,无奈地说道:“姐夫,是我啊,你最爱的小舅子斗鸡眼庄保国。”
“哦...原来是你啊!”杨青山一脸恍然大悟,“抽吧抽吧,姐夫还是心疼你的。”
林秀穗看著这一幕,也是捂著嘴笑了起来。
她越来越觉得杨青山这人有意思。
说他懒吧,家里还收拾得很乾净。
说他勤快吧,走两步路就跟要他命一样。
说他没本事吧,他又把两个地赖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就是这本事不用到正道上,家里穷得叮噹响出门还要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真是一个复杂的人。
林秀穗听著杨青山与庄保国吹牛,坐著板车往前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马上就要抵达公社的集市。
这段路是爬坡,坡脚还有一辆拉砖的驴车。
此刻驴在前面拉,一个六十来岁的车把式用背顶著驴车正在艰难的往坡上爬,黑瘦的脸上满是皱纹,汗液顺著皱纹沟壑流得满脸都是,最终又匯聚到下巴处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迟疑一下,林秀穗就想下车帮忙。
不过没等她下车,杨青山已经跳下车跑过去用肩顶著驴车往上走,就连庄保国也没慢几秒,紧隨杨青山上前推车。
有了两个青壮力的加入,驴车耗费了十多分钟终於爬上了大坡。
车把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朝著杨青山两人笑著说道:
“谢啦爷们。”
杨青山摆摆手,露出不同於大家的大白牙,笑容灿烂的说道:
“大爷,不说这些,您慢点啊!”
车把式拍拍杨青山的肩膀,这才跟上了已经走远的驴车。
林秀穗怔怔的看著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的杨青山,脸色越发奇怪。
终於,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杨青山擦擦额头的汗珠,有些懵的看著林秀穗。
“什么为什么?”
“你连走路都嫌累,为什么会下车帮忙?”
杨青山奇怪的看著林秀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见別人需要帮忙搭把手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別人吃苦。”
林秀穗无语的指指拉车的张花脸和毛建军。
“那他们呢?”
杨青山一本正经的说道:“他们两个不算人。”
庄保国插话道:“姐,你就不要听他鬼扯了,他爸就是在外面『要饭』的。”
他路上遇见需要帮助的人都会顺手帮一把,想著没准哪天他爸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也会帮他爸一把,你別听他扯淡。”
杨青山家因为身份问题在前些年过得不好,老宅被占,只分得两间小破屋。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船小又遇打头风。
一场大雨,牛棚墙倒屋塌,一家人直接无家可归。
杨青山父亲无奈之下只能厚著脸皮带著妻儿投奔小河湾大队的老丈人家。
老丈人对此倒没说什么,反而是尽心尽力的帮助杨青山父亲,勒紧裤腰带把女婿一家安顿下来。
等杨青山成年,知青也开始陆续返程,他就搬回苦水大队,借住在知青留下来的教师宿舍。
杨青山家是四兄弟,他爹也不好意思一直留在岳父家,忙完农活就拿著大队的介绍信,带著他二弟出门去找活干,给家里节省粮食。
留下杨青山母亲在小河湾大队的砖厂上班,养活两个小儿子。
不过这个年代都穷,出去一样也是飢一顿饱一顿,大家互相调侃就是出去当叫花子要饭吃。
庄保国这句话倒不是挖苦,而是正常的交流。
杨青山淡淡的说道:“你別听庄保国吹牛,我爸可是在外面做生意。”
“什么生意?”
庄保国抢答:“这个我知道,卖耗子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