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是师父相问,那直言便是。
“但凭师父做主。”
“那便依十殿阎君所言。”
十殿冥王闻此,心头齐齐一松。
终是无事了。
这镇元大仙,祂等可得罪不起。
先时大仙句句詰问,威压沉沉,早已嚇得眾王胆寒。
那草还丹、九转金丹、紫纹蟠桃皆是何物,他等岂不知晓?
若被大仙扣上薄待仙门、冥律失察、擅乱天规的罪名,天庭执意追究罪责,还得远赴凌霄,面见玉帝,那便麻烦了。
如今一笔勾除周梧名籍,於冥司损微,不足为虑。
况且周梧乃大仙门下,身承仙泽,日后得道超脱,本就不归阴司辖制。
纵要论其生死,自有南北星部执掌,幽冥无权妄断。
盖冥司只管凡夫俗子,轮迴寿夭;而南北二斗,统御天、地、人、神、鬼五仙命格
那《西游记》中,十王直言,涇河龙王未生时,南斗星死簿早载,註定此龙该遭杀於人曹之手,正是此理。
如今菩萨既不辩驳,十王便尽数將此番过失,推於阴司。
来日若有追责,罪责尽在下僚,祂等自可安稳带过。
当即命崔判官取来生死簿,勾去周梧名。
不似凡俗笔墨描摹,判官持铁笔,於册页轻勾,周梧二字顷刻消散无踪。
周梧见状,顿感灵台清明,神思澄澈,冥冥间似挣脱尘世拘锁,断了轮迴牵绊。
自此,他便脱离阴籍,跳出寿数拘锁,再无夭亡之虑。
“这般一来,本喵便再无老死之忧?”
周梧心下暗嘆。
凡俗浮生,不过数十春秋,一生荣辱,半世浮沉,尽录於冥册之中。
万般天命,皆有定数,著实可悲可嘆。
然转念一想,纵使脱籍免死,未得道成真,终究算不得自在。
天地浩茫,三界寥廓,唯有修行圆满,方能逍遥世间。
思罢,望向同来一眾师兄。
见其个个眉开眼笑,喜气盈面,他亦心神欣然。
自家师兄,真是极好。
又见那猴儿翘首探看,不由一怔。
猴子好似也有寿元,还会被勾死人捉来。
日后由自己约束於他,想来总不至这般,强闯地府、擅销生死簿罢?
他却不知,那猴儿看在眼里,记在灵台,已在暗思,日后若修不成长生,该如何来此冥界削去己名。
周梧摒去杂思,转眼望向李冰。
其人与己有立炉安鼎之功,如今寿数尚有缺漏,理当为其周全一二。
待判官销籍完毕,镇元子方敛威仪,拱手含礼,温声道:“有劳诸位。”
十王与判官慌忙躬身回礼,连连谦辞,不敢怠慢分毫。
周梧见此,眼珠滴溜一转,挨近师父身侧,低声轻语:“师父,尚有李郡守一事,需做计较。”
“哦?李郡守尚有何事?”
“亦是寿数错漏之弊。”
镇元子轻抚长须,目眺李冰,见其神色惴惴,身形拘谨,便頷首道:“既有隱情,何须避讳?菩萨与十阎君俱在此处,但讲无妨。”
周梧躬身应喏,遂將李冰在世治水之功、济世之德,一一细数,尽数稟明菩萨与十王。
言罢,便唤李冰近前。
李冰趋步前来,朝大仙、菩萨、十殿冥王次第行礼。
礼毕,垂身而立,眉目紧绷。
初入幽冥,直面一眾冥府尊神,心下难免惴惴难安。
“李施主,你可有话说?”
闻菩萨开口相询,李冰双掌合十,恭声应答:“菩萨明鑑,天地万物,生死自有定数,冰无半分怨懟。唯治水安民、镇锁江泽一事,功过未竟,余愿未了。”
“若冥府恩允,容冰了结凡间水患余事,再入冥府,领阴川水务,执掌冥河水府,补全功业。”
菩萨闻言,微微頷首。
转目看向十代冥王,面色已沉敛几分。
冥府行事疏漏百出,错判命格寿数,著实不该,委实该整肃一番。
“阿弥陀佛。李施主乃水部星君转世,身负济世大功,岂容只余四十八载阳寿?”
十王察言观色,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问道:“还请菩萨示下,我等该如何修正其命簿?”
“此事,便著十位阎君自行裁度。”
一王闻言,小心试探:“那便增三载阳寿,何如?”
菩萨默然不语,目光沉沉直视诸王。
十人心下一慌,连忙改口:“那添五载寿元!”
一语落定,翠云宫內,一片寂然。
那猴儿瞧得分明,眼珠滴溜一转,凑至明月耳畔低声道:“奇哉,奇哉,阳寿乃天定之数,怎同市井买卖一般,隨意增减?”
明月连忙抬手掩口,悄声回道:“嘘,休要多言,谨守规矩,待此事了结,再作议论。”
那李冰亦汗顏。
阳寿何等郑重,竟被这般隨口增减,实属荒唐。
此番际遇,实是欠下仙长天大恩情。
纵日后为其塑金身、开庙宇、受万民香火,亦难报此厚恩。
周梧似察其侷促,长尾微扫,暗相安抚,令其不必惶惧。
此番定数权衡,本该这般光景。
眾王心头一紧,再度试探:“菩萨,便增一纪寿元,何如?”
一纪十二载,乃是天地定数之常限。
菩萨闻言,垂眸合掌,静默不语。
“那便添一世!添一世阳寿!”
十王一咬牙,狠下心来,直接为李冰增寿元三十载。
若是再不称意,便只得增一甲子了。
须臾,地藏王菩萨轻诵佛號:“阿弥陀佛。”
遂缓缓頷首,终是应允。
此辈功德在身,自当留世济民,广施善泽,造福苍生。
一如自己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尽,方证菩提。
十王长舒一口气,教判官落笔,为李冰添一世阳寿。
事毕,李冰只觉魂体轻畅,命数枷锁顿消。
当即躬身伏地,对著菩萨、镇元、十阎君並周梧等一眾仙长、判官,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此间恩义深重,无以为报,唯有礼拜谢恩。
诸事妥当,尘缘冥事,皆已了结。
“菩萨,此番多有劳烦。”
“大仙言重,能略尽绵力,亦是贫僧分內之缘。”
镇元子遂敛整仙袍,携门下诸弟子,向地藏王菩萨施礼作別,欲离幽冥,重返阳间。
猴儿见此,忙步上前,伸手轻扯狸奴长尾,暗暗示意。
周梧眼珠滴溜溜一转,知会其意,凑向师父身前,抬爪指那猴儿道:
“师父,先前提及的那猴儿,便是此辈,今既同在冥府,何不就此行拜师之礼?省得多行万里路,奔波数载,出意外哩!”
“猴子!快过来!”
那猴儿听得唤声,心头大喜,浑身一振,纵身疾跃,步履匆匆,奔至跟前,满眼热切。
只盼即刻拜入仙门,求得长生大道!
话音方落,忽有清朗道音,自天边传来:
“且慢行,且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