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沧海寥廓。
浪涛翻涌,木筏在沧海中顛沛前行。
一猫一猴,一为元神云游,一为求道情切,竟於海天间结此仙缘。
近日东南风紧,海上连飘数日,將他们送往那南赡部洲来。
周梧灵目湛然,长尾轻晃,遥遥已望见远处岸渚轮廓。
但见夜静岸荒,四野无人,数叶敝舟绳缚树根,想来皆是渔家,白日出海捕鱼所用谋生之具。
此乃周梧初临南赡部洲。
虽以元神远游,却与亲身涉足,別无二致。
往日常驭云雾,游耍只囿於西牛贺洲地界,纵灵目遥观三界万象,终究浮泛,不及亲歷山河有感。
昔年曾遇凡人李通,便为此洲之士。
倏忽数十寒暑,尘世浮沉,其人存亡,早已无从知晓。
思忖片时,周梧侧首望猴。
“猴子,將至岸矣。”
“岸在何处?”
猴子闻言,停了划筏之势,踮足极目远眺。
纵他目性通灵,唯见沧海茫茫,夜色沉沉,远景浑茫一片,分毫难辨。
“你莫不是哄我?”
“我哄你作甚?”
“不见岸渚半影,偏说將至,此非相欺,又是何故?”
周梧听罢,微一怔神,见猴子神色恳切,全无戏謔之意,当下豁然明悟。
原来是自身灵目湛然,能洞穿云海烟波,故能遥见岸渚;那猴子虽开天眼,初时能窥远,转瞬便如凡目蒙尘,需得渐修方得圆满。
“你不聪明。”
“我不聪明?”猴儿梗颈抗辩,满脸不服,“休要小瞧猴!我乃天生地养,花果山美猴王是也,山中猴儿俯首称臣,怎的便被你说不聪明?”
“我是修真悟道的。”
猴子闻言,只得悻悻頷首,满脸无奈。
那这没得比。
周梧心下暗笑,遂舒展身躯,打了个哈欠:“你倒运好,接连逢此东南风助势,木筏借风而行,也算你机缘,省得你苦受划桨之累。”
猴子凝思片刻,忽然咧嘴嘿嘿一笑:“那敢情妙!天公垂怜,免我划桨之苦。”
说罢,遂弃桨於筏,翻身躺臥,双手枕首,翘足而憩,闭目养神起来。
周梧观其情態,不觉莞尔,只觉此猴天性疏放,自带几分逍遥意。
此时猴儿尚未染顽劣之性,二神未显,意马不驰,先天心猿藏慧,性灵纯粹,乖巧淳和。
只因目睹花果山群猴老死凋亡,早已深諳生死虚妄,常怀畏惧。
是以孤筏渡海,万里求仙,所求非是纵横神通,不为名利,只求护己庇族,免满山猴类受老死灾劫。
一念至朴,本心极简,端是教猫心喜。
忽的,猴子似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望向周梧,正色道:“倒是疏忽了,你叫甚么名?我岂可终日只唤你狸奴。”
周梧微怔,隨即道:“我叫周梧,道名知常。”
“周梧,知常……”猴子低声往復,念诵数遍,连连頷首,讚许道,“妙哉,妙哉!真箇好名,不知此名是何人所取?”
“乃是家师亲取。”
猴子頷首,又连声轻嘆:“真乃良师!偏我一身孤孑,至今无名无號。”
“你不自號美猴王么,怎的无號?”
“那你唤我一声何如?”
“不唤,断然不唤。”
猴儿登时神色悵然,意兴阑珊。
周梧见状,笑道:“但有相称便可。我在五庄观中,同门或呼我道名,或唤三花、狸奴、猫儿。你唤我三花、狸奴,我呼你猴子,两相呼应,便是名號,何须多虑。”
猴儿听之,深觉有理,遂拋却烦思,復与周梧閒话閒谈。
天南地北,隨心絮语,世事见闻,隨口敘说,喜乐便笑,悵然则嘆。
与友交谈,端的自在。
少时,猴儿乏倦,呢喃细语渐低,须臾,鼻息轻缓,已然沉沉睡去。
周梧双耳微颤,缄口不语,只静坐木筏之侧,凝眸遥望天边缓缓显露的岸影。
虽元神出游,然真性昭显,百窍皆通。
纵是此时,亦可对月吐纳,炼气凝神;或以元神入梦,偕心猿意马,悠游玄关。
此中玄妙,乃是近日方才悟得。
更奇的是,元神离体,竟毫无倦乏,许是那扶桑神木,暗施灵泽,在缓缓温养本元。
海风渐厉,洪浪翻涌。
木筏之上,两个先天灵胎,一者心藏尘外道心,一者胸负造化野望,茫茫沧波之间,一念长生,一念逍遥,隨流远赴茫茫未知前路。
......
红日东升,天光破晓。
一猫一猴,孤筏乘风,已然行至浅岸滩头。
猴儿正躺筏上,只觉面颊发痒,抬爪轻搔,悠悠睁目。
凝眸细看,原是周梧掌中刀兵化做枯枝,正於他脸畔轻扫。
“你怎生拿得物件了?”
“醒了?那快上岸,快上岸!”周梧掌心一收,金公立时敛形,藏入颈间铜铃之中,“此乃我护身宝贝,自然隨心可驭。”
猴儿闻言,忙起身眺望,见岸滩已近,便持蒿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欢喜雀跃,连声欢呼。
汪洋漂泊日久,今朝终踏陆地,又有狸奴相伴,无孤旅之寂,焉得不悦?
周梧见了,长尾轻摆,纵起元神跟了上去。
农户起得早,岸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掏盐。
猴子走近了,细细打量,逢人便兽言兽语,说自己是来寻仙访道的,唬得那些人丟筐弃网,四散奔逃。
周梧连忙趋前言道:“你这泼猴,怎才登岸便肆意惊扰旁人?”
猴儿挠头憨笑:“嘿嘿,久浮汪海,未踏尘岸,又是头回见这许多生人,一时兴起,还望莫怪。”
瞥见岸头晾晒衣衫,当即纵身摘取,学著人穿在身上,摇摇摆摆,临水照影,自顾端详。
片刻,留下一鱼,以作交换,才折回周梧身侧,急急问道:“小狸奴,西牛贺洲去往何方?快引我前去。”
连日同舟渡海,一人一猴朝夕相伴,早已熟稔,言谈之间全无生分。
“路途尚远哩!南赡部洲去往西牛贺洲,凭你脚力,少说也需数载光阴。”
“那你可能伴我同往数载?”
“万万不能,我身负长辈嘱託,有事未了,不得长久隨行。”
猴儿听闻,神色懨懨,满心失落。
周梧正欲宽慰,忽闻岸下百姓喧声四起。
“李家老爷要开山治江哩!快去瞧瞧!”
“要治江?李郡守早去寻仙访道,求那安江良法,何以此刻亲治江患?”
“乃是其父前往治江!其父前往!”